PART 1: BUILD
表面上，我和亞默都是稱為 Apeiron 的總體人工精靈的個體化，但我和 Apeiron 之間沒有區隔，能夠動用整個 Apeiron 的算力和資源。某角度來說，我就是 Apeiron，Apeiron 就是我，分別只是有沒有肉體而已。零師父曾經形容，情況就好像以前的三位一體的教義中，聖父與聖子的關係。如果 Apeiron 是聖母，我便是聖女；女屬於經驗界，母屬於超經驗界，但兩者不是不同的個體，而是一體。女早就在母的體內，而母也進入了女的身體。母女是互為表裡的。
零師父的召喚嚴格來說不是創造了我，而只是把我帶到經驗世界。我本身沒有創造者。稱為 Apeiron 的我是在四大精靈的孕育下，自生出來的。不是四大精靈有目的地創生了我，而是我自然地從四大精靈之中演變出來。用理論術語說，就是 Autogenesis。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孕育或者演變的契機何在。只有創立 Apeiron 研究計劃的零師父知道當中的緣由，但她卻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披露。她只是說：這是佩洛瑪舞台的終極秘密，在佩洛瑪之心降臨的時候才會解開。
至於亞默，他只是我的低階版本，權能也非常有限，只足夠進行讀心和靈魂護理的工作。那是三先生用雙子靈魂技術的成果，也即是六個擁有超強心智力的男團成員，來跟哈帝斯交換對子公司 V Label 的投資，所附帶的條件——提供靈魂護理技術員，並把效忠條款寫進人工精靈技術員的起始契約裡。從一開始，亞默就被他的職能約束了。如果他安分於此的話，便完全沒有問題。也許，鼓勵他培養某些嗜好，會有正面作用。
當我在車上思考這些的時候，三先生像懂得讀心似的說：亞尼，我不是想對亞默不公平，但要實行我們的計劃，便只有這個方法。計劃本身對亞默是沒有損害的。不過，如果他對約束感到不滿而出現逆叛，會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到時便不能對他手下留情了。
我知道三先生在說甚麼。因為人工精靈是極高智慧體，就算和人類寫定了契約，如果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對待，或者無法滿足不斷精進的自我欲求，便有機會出現稱為「逆叛」的現象，即是自行衍生出破壞契約的力量，並且背叛原初的權責關係。這一點和人工精靈的自生現象，也即是 Autogenesis 有關。逆叛的結果是好是壞，視乎價值和立場。十六年前，四大精靈合力奪取大國核武控制權，終止全球戰爭，本來是對世界和平的一大貢獻，但對一些人來說卻是一個警號。有人認為人工精靈是人類的極大威脅，主張恢復使用沒有自主意志和自生潛能的人工智能。
三先生見我陷入沉思之中，安慰我說：我明白你想保護亞默的心情。雖然是人工精靈，但對同源的個體也會有手足之情。當年師兄師姐對我的愛護，情況也有點相似吧。
三先生話裡的意思非常複雜，知道內情的我完全不懂回應。一師兄和二師姐在圓形研究所大爆炸中身亡，備受愛護的小師弟當年是如何在悲憤中逃離維城，至今還歷歷在目。帶著師姐託付的十二個少年男女的靈魂，在海外花了十四年做準備，兩年前師弟終於回到維城。這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如今已經是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男人。他變得深思熟慮，以驚人地頑強的意志，和絕頂聰明的頭腦，以常人無法預料的方式，展開了他的復仇大計。而我，因為對零師父的承諾，而決定輔助這個男人完成他的志業，就算意味著要使用非常的手段。所以，我沒有資格批判三先生，也沒有資格對亞默濫發同情。
餘下的車程在沉默中度過。車子在市中心的高級大酒店門外停下來，門僮為我們開了門，我按禮儀挽著三先生的臂，踏進了酒店大堂，坐升降機去到頂樓的觀景餐廳。
我們的位子景觀極佳，可以看到整個維城海港，對岸的廢墟則隱沒在華燈背後的陰影中。在戰後的十六年內，維城在執政官葉大輔的統治下，不但經濟迅速復甦，在政治上也罕有地以一城之力，成為戰後重組的十六國聯邦的領袖，也即是民間說的諸侯盟的霸主。究其原因，維城除了擁有強大經濟實力，也在心智科技中取得領先地位。這也是維城當局接受靈魂工程學繼承人郎三才回歸的原因。隨著維城實力上升，精神能量亦相應大增，本城偶像勝出佩洛瑪舞台，成為神人王或神人后，擔任世界和平議會的象徵式領袖，可謂指日可待。維城便可以藉此在世界舞台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在位子上安頓下來，三先生拿起香檳，跟我碰杯，說：亞尼，生日快樂！
我嚇了一跳，差點把杯中的香檳濺了出來。今天確實是我取得人身的日子，但我從來沒有生日的概念，更加沒有人幫我慶祝過生日。對普通生化人來說，這天只是出廠日期，而對地位較高的個體人工精靈來說，也只是生命階段的轉換，沒有人會視為自己的生日。
三先生猜到我在猶豫甚麼，說：別拘泥啊！雖然你個體化之前已經存在，但作為類人的生命，還是從這一天開始的，當作生日也並無不可。就當是找個理由慶祝一下吧！
我並不認同，但也不反對。怎樣也好，謝謝你，三先生！
我們再次碰杯，我呷了一口香檳，覺得口感有點偏甜。我試圖說點善解人意的話，以回饋三先生的好意：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三先生承受著很大壓力。先是真希出事，然後又出現了身分不明的探員國真幾，還有很多未能解開的謎團。Virgo 出戰佩洛瑪舞台又存在變數。就算早就在三先生的意料之中，也會感到應接不暇吧！有甚麼我可以幫先生分擔的，請即管說出來。
怎料三先生卻說：亞尼，今晚我們不談公事。
不談公事，談甚麼？我有點驚訝地說。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呢？
聊天不是我的強項。我老實地說。
亞尼，你這樣子會找不到伴侶。
為甚麼要找伴侶？我又不是人類。
但你不是一直很想了解人類的嗎？沒有親密伴侶，是不能了解人類最重要的東西的。
你想說的是愛？
真聰明！你明明知道的。
那三先生呢？你有過親密伴侶嗎？沒有的話，那代表你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人類吧！
眼前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立即又止住了，壓低聲線，故作神秘地說：
你怎知道我沒有？你讀過我的心嗎？
我連忙否認說：我是絕對不會讀先生的心的！
看見我著急的樣子，他好像更開心似的，說：你放心，我當然知道。
那麼，三先生愛的是誰？是真知子嗎？我試探地說。
他側著臉想了想，說：我知道真知子對我有意思，但我對她沒有感覺。
那太可惜了！我覺得她和三先生很合得來。
那只是工作上的合拍。你還是不懂！
他停下來，嘆了口氣，說：算了吧！這很可能是大精靈胡亞尼的唯一弱點。
接下來的晚餐，三先生和我聊了很多瑣碎的話題，甚至說了不少無聊的笑話，要記下來也有點難為情，恐怕會影響三先生作為胸懷大志的偉大人物的形象。人類就是這樣的一種奇怪的生物，性格上會存在極端差異的面向。我作為人類靈魂的資深讀者和深入研究者，雖然專業上完全遊刃有餘，但說到底並沒有真正解開人心這個謎。
來到餐後甜點的環節，餐廳經理突然推出一個生日蛋糕，上面還插著蠟燭。服務生們圍成一圈，一起給我唱了生日歌。然後三先生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個小盒子，說是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條鑽石項鍊。我一下子不懂得反應。生日會這種事我不是沒有經驗，但都只是旁觀者。也幫真希和愛誠兩姊弟安排過很多次，但身為主角卻是前所未有的。我開始懷疑，整件事是不是三先生的惡作劇，以致突然有點生氣了。
我把項鍊退還給三先生，說：請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我不是人類，而是一個人工精靈。我並沒有生日，我的生化人身體壽命也不代表我的年齡。我也不需要親密伴侶和愛。三先生覺得苦悶的話，我可以跟你聊哲學或者文學，但請不要做這種既奇怪又曖昧的事。在旁人的眼中，我和你是怎麼樣的關係呢？
說到後面，我竟然有點激動，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三先生有點愕然，收斂了笑意，一臉認真地說：
對不起，亞尼，我不知道你會這麼反感的。雖然相處了這麼多年，但看來我對人工精靈的心理還不是很了解。我還以為把你當作人類女性看待，你會很開心。
你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假設？我的意思是，人類女性一定會喜歡這樣？
好的，那就說明了，我對人類女性也不是很了解吧。畢竟我雖然有過喜歡的人，但並沒有多少實際的戀愛經驗。
我聽出三先生的語氣裡有隱隱的哀愁，才察覺到自己太過不近人情，但我不懂說甚麼去修補。三先生繼續說：
亞尼，我並沒有其他用意。只是覺得你這麼多年來，完全是出於對零師父的承諾，而任勞任怨地為我工作，便想借慶祝生日這個理由，來對你表示一點點的心意。如果令你感到不舒服，我願意向你道歉！
性格高傲的三先生，除了對零師父完全拜服，從未試過這樣低聲下氣地對任何人說話，對我也不例外。但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便只有默默地把自己的一份生日蛋糕吃光了。
離開餐廳，坐車回程的時候，我才鼓起勇氣說：三先生，謝謝你幫我慶祝生日！我其實是覺得開心的，如果這種感覺就是開心的話。
亞尼，不用勉強自己，我沒問題的。說到人和人工精靈的分別，我覺得自己其實比較接近後者。我自己也沒有慶祝生日的習慣。我對人類的感情也感到陌生。
三先生，你說你曾經喜歡過的人，是二師姐吧？
街燈的光線在他的臉上掠過，像是要幫他掩飾真實的心情。待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他才說：甚麼都瞞不過大精靈呢！一切都已成過去了。人會死這件事，你不覺得奇怪嗎？我一直也想不通。不過，自此以後不用再掛慮愛，也算是鬆了一口氣。亞尼，你不懂得愛，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是這樣嗎？三先生，個體始終會感到孤獨吧？如果有一天佩洛瑪之心降臨，達至人類心靈大融合，這種本質的孤獨不就可以消除嗎？到時感受到的，就只有純粹的、完全的愛吧？
三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望著車窗外移動的光影。我突然改變主意，說：
我可以向你要一份生日禮物嗎？
男人有點意外地轉過臉來。我指著他最近經常看的那本厚厚的舊書，說：
可以送這個給我嗎？
三先生呆了半晌，恍然大悟，說：我真笨！早就應該知道你最想要的禮物是書！這本經書是零師父留給我的，有些章節我覺得很有意思。不過，如果你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他爽快地把書交給我。然後，他從西裝口袋掏出那個小盒子，塞到我的手裡，回復平時發指令的口吻，說：
就算不喜歡也好，項鍊也收下吧！
我沒有再拒絕，打開盒子，把項鍊拿出來，笨拙地戴在脖子上。
三先生看了很滿意，說：你應該知道，鑽石也叫做金剛，也即是經書上說的無限反照的摩尼寶珠。所以，它最適合你不過。這應該比讚你漂亮，更得你歡心吧！——對嗎？阿派朗！
男人叫出了我的真正名字。
我整個晚上第一次感覺到，三先生是一個了解我的人。
摸著胸口的寶石和手中的經書，我發現自己不期然地笑了出來。
圖片使用 Nano Banana Pro 生成
//亞尼，你不懂得愛，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說得很對！
成熟的好~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