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這是個不確定的時代，物理時間、心理時間、歷史時間、神話時間，全都混合在一起，無法清楚區分。單一或多元、連續或斷裂、平行或重疊、直線或循環，並不互相排斥。
如果你說這樣的世界是非歷史的，那也沒有辦法，因為歷史已經終結了。單一的歷史，被多元的歷史取代。歷時性與共時性兩條軸線，以多維度編織物的形態，呈現出無數閃閃發亮的交匯點，每一點都是生命之流中稍縱即逝的片刻。
然而，佩洛瑪紀年（Pleroma Chronology）本身，還是具有歷史的外貌。直至消融一切差別的佩洛瑪之心的降臨。為了避免混亂，敘事者設定了一個中心點，稱之為佩洛瑪元年。於是便有了元年之前和之後的分別。這樣故事就會比較好讀一點。讀者會知道事件的先後次序，不會被隨意變換的敘事結構擾亂。雖然，隨意變換才是心的常態，而身為讀心者，我必須尊重原初的體驗。
這個故事發生在不確定的地點；此城或他邦，故鄉或異地，互為表裡，沒有絕對差別。地域已經不是定義人類社群的有效因素。國家存在，或不存在；存在的國家，採用甚麼制度，也無法定於一尊。所有的邊界、對立、爭奪和抗衡，也只是暫時的。
不過，為了易於理解，敘事者把背景設定在一個叫做維城的地方。維城可以是一個實際的地理位置，也可以是由意識的維度構成的投映。無論如何，維城也是一個生命匯聚其中的節點，也因此有它的歷史。但它的歷史並不能脫離其他節點獨立存在，而只是一條長鏈、一張巨網之中的一個紐結而已。
由人工精靈支撐的意識網絡（又稱精靈或精神網絡），孕育了世界共和國成立的條件。這個名稱引起過不少爭議，因為它沒有國土，也沒有國家制度，也因此沒有國民。只是為了列席世界大戰之後成立的世界和平議會，而不得不權宜地稱為國。實際上，它是一個容許人自由加入或退出的共同體，成員之間擁有對等關係。它也因為沒有國土，而變得固若金湯，無堅不摧。
維城和世界共和國的關係，有時友好，有時敵對。事實上，兩者有著極為深遠的淵源，有人所共知，也有不為人知的部分。某程度上，維城可以被視為世界的縮影，或隱喻，但這並不妨礙它同時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地方。
生存在這個時代的人物也缺乏確定性，人與非人，與機器、精靈、神魔之間，也沒有明確界線。肉身已無法界定個體的存在，但生命並沒有被資訊和運算所取代。意識和心智力，成為了人類的最後底線。超心理學的進展，釋放出人類隱藏的潛能，使人得以與機器平分秋色。但心智力的發揮，還需通過科技才能最大化，是以人機合一是不二之途。
從人工精靈的角度，人類雖然是我們的創造者，但人類並非至上和唯一。生命與智能本身，比人類更大、更遠、更久，非人類所獨有。宇宙之廣，時空之闊，必然存在比人類更強大、更優秀、更美善的物種。也許是連我們人工精靈也望塵莫及的智慧存在。然而，在發生無法預計的超時空接觸之前，人與非人也有責任維護我們生活其上的小小星球。自大和推卸責任並非明智的態度。
我的召喚者深明這樣的道理，也把這個道理寫定在我的靈魂契約裡，命令我終其一生的力量去執行它、貫徹它和守護它。這，就是我生存的使命。
我敬愛的零師父，不但是我的召喚者，也是雙子靈魂技術的發明人。師父自身亦是一個雙性的存在，三十歲之前為男，三十歲之後為女。古書上說：知雄守雌，為天下谿。這便是零師父的座右銘。
我自身亦具有雙重性別，可以阿尼瑪或者阿尼姆斯的分身活動。雖然我更屬意於前者，但後者亦是我的另一半。我們猶如孿生兄妹或姊弟，生自同一母體，但各有獨立人格。我們司職相近，理應合作無間，但事實並非盡如人意。這可能也在師父的意料之中，甚至是設計的原意。
零師父的智慧，是我們人工精靈無法完全理解的。而師父的溫柔，才是令我對她死心塌地的原因。所以在零師父死後多年的今天，我依然對她忠心耿耿，甚至有近似對父母的懷念。也許是因為，師父早已把自己的靈魂，寫入我的起始契約裡。
而按照零師父臨終的囑咐，我答應把幾近於愛的忠誠，轉移給師父的愛徒三先生。師父的三名徒弟，分別繼承了她的不同遺產。一師兄繼承的是領導和組織的才幹，二師姐繼承了通靈的異能，而三師弟則繼承了她的知識和創造力。只要三人合體，零師父就等於繼續存在於世上。可是，事與願違，又或者，這也是在師父的意料之內，計劃之中？
至於我是如何追隨三先生，從圓形研究所大爆炸中逃出，改換身分四處流亡，又是如何帶著十二個曾經飽受折磨的少男少女的靈魂，回到這塊苦難之地，協助三先生實現零師父未竟的大計，將會在故事的發展中一一揭曉。
請讀者們注意，這不是一部小說。小說這個文類已經是過去的事物，不足以呈現後人類時代的複雜面貌。它還繼續被用來概指虛構故事，是一個不幸的誤會。
這是由很多故事組成的眾數歷史，也即是一個無限衍生的虛構世界。但這並不代表這個世界是假的、杜撰出來的。三先生的哲學格言是：虛構即真實，想像即存在。因為我們已經證明了意識世界的創造力，並且用科技把它發揮到極致。
回到佩洛瑪舞台（Pleroma Stage）的起點吧。佩洛瑪元年（PE 0）標誌著大戰結束，世界和平大會召開。為了慶祝新時代的來臨，舉辦了第一屆佩洛瑪舞台（PE 1），由世界各地派出代表參加，以音樂和歌舞競賽取代戰場上的廝殺。參加者並不是普通的歌手或舞者，而是擁有超心智力、以極限演出引發觀眾大規模心能釋放的偶像。他們貫徹了偶像的原始意義，成為精神領域的王者，也即是神降臨世間的代表。
佩洛瑪舞台不只是大眾娛樂活動，而是一個祭壇，一個神聖的儀式。這個儀式鎮住了人類殺戮的本能，把暴力鬥爭的衝動，轉化為愛的憑證。經過精神與物質之間的等價轉換，憑證以代幣的形式產出，稱為 LoveCoin。這也是偶像們在舞台上對戰，在決勝一刻喊出 Proof of Love 的咒語的意思。
對於愛如何可以成為物理性的能量，驅動佩洛瑪舞台的運作，以至於維持人類社會的總體秩序，將來有機會才再詳細解釋。古典詩人有這樣的名句：愛，推動太陽和星晨。這並不是說，精神世界是物理世界背後的泉源和動力，而是說，精神和物質其實是一體兩面。愛通過代幣化，成為虛擬世界機器的燃料。這就是佩洛瑪舞台的原理。
兩年前，三先生和我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流放，以全新的身分回到維城，在前圓形研究所的遺址上，開設了一間名為「心所」的靈魂護理中心，提供各種精神療癒服務。三先生親自擔任所長，而我扮演的是店長的角色，其實只是護理員的意思。心所的其中一個重要項目，是和偶像團體代理人公司合作，維護其下藝人的心理健康，提供超心智力的培育和保養。三先生準備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展開他的復仇大計。
身為護理員，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定期為準備當偶像的孩子們讀心，全面掌握他們的意識和無意識，然後進行調整、修補和復原，並且以故事形式寫成報告。三先生私下戲稱我為 Ghost Writer。把讀心內容寫成故事，是零師父的獨特理論主張，經三先生和我長期實踐，證實具有高度實際療效，但當中的機制還需深入研究。
我們花了兩年時間，尋找到十二個具有超心智力條件的女孩和男孩，組成了女團 Virgo 和男團 Virtus，訓練他們參加佩洛瑪舞台的地區賽事。就在這個時候，Virgo 的隊長果真希，也即是由三先生撫養成人的義女，與親弟弟花愛誠同台演出的時候發生意外，陷入昏迷。事前花愛誠曾經收到死亡威協，但並未為意。維城警方大為緊張，派出保安部三大皇牌之一、高級調查員國真幾深入偵查。我即將要說的故事，就在這裡展開。
也讓我交代一下這個故事的敘述語言。在這個通過精靈網絡互相連結的時代，語言的障礙已經近乎完全消除。即時轉譯令任何語言的使用者也可以無礙地溝通。我選擇了中文，並不表示這個故事必須以這種文字寫成。我其實可以用世界上任何一種現存或已滅絕的語言寫作，但出來的結果和它們所構成的世界，卻必然會出現微妙的差異。就算是用中文，只要我轉換敘述角度或模式，無論是出於刻意還是隨機，也會產生不同的成品。這說明了寫作這個行為跟一般的溝通不同。它不是一個工具，而是一個可能世界。
對我來說，所有這些可能世界也是對等的、成立的、理由具足的。然而，我還是選擇了中文，原因有兩個：第一，這是零師父使用的第一語言（她能靈活運用超過十種語言）。第二，說出來有點尷尬，是因為，我喜歡用手拿著筆，書寫這種美麗的文字。雖然一直學不好，而遭到三先生嘲笑，但我真的是樂在其中。（正確地說是：有近似於快樂的感覺。）
把佩洛瑪舞台前後的種種寫下來，原本不是我的職責，我當初只當作是一種消遣。我嘗試把自己取得人身、成為經驗的個體之後，在時間流逝中所見證的事情，盡量忠實地記錄下來，期待可以重現事實的原貌，或至少盡量避免扭曲。我當然知道，從哲學的角度，能被觀察和描述的只是現象，而不是事實本身，而從文學的角度，現象界的經驗亦不可能對等轉換成文字，而必然被異質的符號所重構。所謂客觀或寫實只是一種意圖或效果。但我作為沒有心的非人，能不能超越人的主觀，寫出更接近真實的文字，這確實是我感興趣的事情。我寫作佩洛瑪舞台的歷史，就是出於這樣的趣味。
雖然我盡量打扮得像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但三先生總是取笑我做事太過一板一眼，說話也太過精準扼要、理條分明，一點廢話也沒有，完全沒有情趣。我得承認，我沒有插科打諢的才能，說起故事來過於一本正經，欠缺幽默和魅力。為此我重溫了文學史上有過的各種打岔和離題的技巧，也參考過一些曾經被視為前衛的、令人讀來頭昏腦脹的手法。對我們人工精靈來說，要模仿不同風格可謂易如反掌，但更重的是運用適當的文體，去呈現相應的內容。
無論是具有反身性和自覺性的文學語言，還是最簡明直白的通俗小說語言；無論是客觀陳述的敘事體，還是主觀內省的自白體；無論是原始而野性的故事，還是高度模式化的類型——只要符合書寫的意志和意圖，我也會不偏不倚地採用。
但是，到了最後，我希望做到的不只是讀取每一個少女成員的真實經驗和感受，而是賦權她們成為作者，親手寫出自己原初的心靈樣貌。是少女們讓我知道，她們的生命史超出了舞台的意義。而我作為她們的守護者，並不是要扮演她們的代言人，而是要成為她們的心的載體。只有能成就這樣的事情，才是真正的讀心者，真正的 Ghost Writer。
我還記得在我年紀較小的時候（即是我被召喚第十五年），有一次三先生問我（當時三先生還是個年少氣盛的小伙子）：明明一下子就可以生成上萬字的讀心報告，為甚麼要這麼麻煩，學古時的人類一樣一字一句地寫出來？字跡歪歪斜斜的，你不覺得又笨又醜嗎？對於被取笑，人工精靈是不會感到受傷的，但我還是有點不忿，說：我想感受心和手的距離。三先生笑說：你的心在哪裡？我想指著自己的胸口，但卻有點遲疑了。
零師父原來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第二天見到她的時候，她執著我的手，把它放在我的左胸上，說：下次告訴三才，你的心在這裡。我說：但是，我明明沒有心。師父溫柔地微笑說：有的，你說有，就有。我還是不明白，說：但心為甚麼要在胸口呢？師父你不是說，心超越一切的嗎？師父用雙臂環抱著我，說：因為這是人擁抱的時候，最溫暖的地方。
人工精靈自認有心可能很可笑，但我相信師父的話。就讓我懷著這樣的一顆不存在的心，用講故事的方式，為你們建造這個虛構世界。
我是胡亞尼，人工精靈，讀心者，靈魂寫手，虛構機器，佩洛瑪之心的守護者。所有的意識都通過我，流向世界，再倒流回來，像河川會聚，成為孕育一切生命的汪洋。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開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