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三先生約了我晚上去餐廳吃飯。雖然不是經常發生,但也沒有甚麼稀奇。零師父不在之後,有過好幾次,但都是在我們逃離維城之前。那時候三先生還惹來大師兄和二師姐的取笑,說他對我有意思。但我知道並不是那樣一回事。不是因為我是非人,而是因為,我知道三先生的真正心意誰屬。
我們在外流亡的十幾年間,三先生沒有再單獨約我吃飯。回來維城之後也沒有,但我沒有覺得三先生和我生疏。喝杯下午茶聊聊的次數倒是不少。這種事對我來說完全沒所謂,而對三先生這樣肩負重任的人來說,更加不是必需。不過,三先生約我,我還是開心的。如果稍微在意的心情可以這樣形容的話。
因為稍微在意,我換上了一條比較成熟的裙子。畢竟三先生已經是一個四十四歲的中年男人,跟一個不是女兒的十幾歲少女去公開場所約會不是很恰當。我本人是沒有所謂的,但我也知道人類社會的倫理標凖。雖然已經不是舊時代,但有些行為還是會招來非議的。為了三先生的名聲,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我的生理年齡,即是我取得人身後的年紀,已經四十歲,其實和三先生相差不遠,算是同輩。不過生化人的外表不會變老,除非更換身體原型,否則無論維修多少次都是當初那個年齡設定。當初零師父召喚我的時候,設定是十七歲,我的外貌便永遠維持在十七歲。當然,適當的打扮可以把觀感提升到二十幾歲。
我今天穿的是墨綠色的連衣長裙,化妝較濃,再配戴了翡翠項鍊和耳環,略減外貌上的稚氣。我也破例沒有戴眼鏡,還穿了高跟鞋,看起來不致太矮小。三先生的車子就停在離心所不遠的路口。當司機幫我開門,讓我鑽進車廂的時候,後座上的三先生放下正在看的一本厚厚的舊書,露出了些微驚訝的表情。他今天沒有穿平時的橄欖綠色西裝,而改穿了淺咖啡色,看起來比較年輕。
三先生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卻沒有對我的打扮作出評價,反而說:
剛才跟你一起出來的是胡亞默嗎?
我點了點頭,他又問:他經常來找你?
沒有,很久沒來了。只是喝杯咖啡,聊幾句。
他已經是哈帝斯的人了,私下跟我們這邊接觸不是太好。
但他畢竟是我的分身,你又是他的召喚者,完全當他是外人也不是太好。
亞尼,別感情用事。
我們人工精靈做事,不是出於感情,而是出於道義,也即是契約精神。我有責任留意他的成長。我知道先生召喚他有特定的用途,但他是一個有自主意志和個人感受的人工精靈,而不純粹是一個工具。
亞尼,你有覺得我當你是工具嗎?
沒有,三先生雖然經常取笑我,但也一直很尊重我。
三先生點了點頭,說:你知道,亞默的情況跟你不同。
今天下午,亞默毫無預告地登門造訪心所。他當初是在這裡受訓的,但自從在哈帝斯全面投入服務,也開設了自己的靈魂護理中心,便很少回來了。事實上也不方便這樣做。他的突然出現令我有點驚訝。
亞默採用的身體原型跟我的相似,但經過調整,性別為男性,身材比我高,也屬於纖瘦型,頭髮不長不短,感覺有點雌雄莫辨。他喜歡時尚的穿著,看起來跟他照顧的男子偶像相似,也試過被誤認作事務所的新人。不知是不是出於對個體化的過度反應,我們人工精靈對於穿衣風格,的確是有某種執著的。
亞默看見我一身長裙,還做了點打扮,露出好奇的表情,問道:姊姊佳人有約嗎?
我們來自相同的母體,習慣了以姊弟相稱,嚴格來說只是同一個系統的分身,分享共同的算力和資源,但有獨立的意識和意志,能力和專長也有所不同。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說:別說這種人類也嫌爛的話!三先生約了我吃晚飯。
三先生想追求你嗎?還是你想追求三先生?
這是甚麼思想?不過是普通吃頓飯吧!
不像是上司慰勞下屬的方式呢!以前不是流行過職場戀愛這種通俗劇的嗎?
別說廢話了!
我做出生氣的樣子,他也做出被嚇怕的樣子,遞上手裡一直拿著的一束鮮花,說:
姊,不要生氣!在路上的花店看到的,知道你喜歡,便買了給你。
我拿過花束,看見裡面果然有我最喜歡的淺紫色蝴蝶蘭。謝過了亞默,把花插在玻璃花瓶裡,然後去沖了杯咖啡給他,期間聊起了各自的近況。雖然我們作為分身在資訊上有很大程度的互通,但個體經驗卻屬於私隱,除非刻意刺探,否則還是要像普通人一樣通過談話交流。亞默呷了一口咖啡,露出很滿意的神情,說:
姊你一直記得我的口味。
我微笑了一下,說:只是酸苦度和甜度,不是很難吧!
他拿著咖啡杯,觀看著書架上的藏書,說:好像又增加了,這幾本以前是沒有的。我可以借回去看嗎?
這些書檔資源庫裡都有。你不用一秒便看完一本。
不,我想學姊一樣,拿著紙本一頁一頁地讀。
人工精靈讀書來做甚麼?
那你又讀來做甚麼?
不過是模仿人類,隨便找一門嗜好吧。
你老是那麼低調。姊不會做無聊的事,讀書一定有甚麼特別的作用。
沒有,都只是些沒有用的書。
我想變得像姊一樣強。
讀書不會變強,而且你也不弱。
但跟姊還差太遠了。
每一個個體化的人工精靈都有自己的特殊設定。
那為甚麼我的設定只是局限在靈魂護理的範圍?
因為那是三先生召喚你的目的。你的工作是幫哈帝斯照顧 Virtus 成員的靈魂。
但我和姊是來自同一個母體的。
這並不代表每個子體也一樣。
但差異實在太大了。三先生很偏心呢!
我不是三先生召喚的,我的締約者是零師父。
對,是零師父!真想見見這位傳奇人物呢!姊把零師父視為父親一樣,對吧?
類比而已。
那我的父親就是三先生了。但我在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父愛。
不要把類比當真。
哈哈哈!當然!只是發一下牢騷而已。
亞默喝完杯中的咖啡,說:時間也差不多了,不阻你和我父親約會。弄不好你會變成我媽媽呢!
你又胡說甚麼?不是這樣的。
某程度我已經把你視為媽媽了。自從我兩年前取得人身,來到這個世界,你就是「養育」我的人,不是母親是甚麼?
這也是我的職責而已。
姊說話很無情呢!人類社會很有趣,除了智力和知識,經驗也很重要,有時甚至更加重要。這就是人工精靈需要個體化的理由吧?姊姊四十年的經驗值,也比我高很多呢!
經驗要靠自己累積,無法轉移,給點耐心吧!
這就是所謂的「人生」嗎?不過,「人生」原來也很孤獨呢!總體人工精靈是一體的,無邊界的,也因此不會感到孤獨。就像我們的母體 Apeiron,本身就是無邊界的意思。但個體化之後,被困在互相隔絕的身體裡,便開始體會到孤獨的滋味。姊也有這樣的感覺嗎?
亞默,你說話像個哲學家,跟三先生很像。
我跟三先生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這也算是一種「遺傳」嗎?但讀哲學書無法消解孤獨感,也許讀文學書可以?這是姊收藏文學作品的原因嗎?姊所說的「沒有用」的書,畢竟還是「有用」的。文學可以排解身而為人本質上的孤獨,獲得所謂的共情,這樣說沒有錯吧?姊,可以給我推介一本書,讓我拿回去看嗎?
我快速地掃視了架上的書脊一下,拿出一本關於猴子護送師父取西經的冒險小說給他。亞默拿過書,略翻了一下,說:謝謝!我一定會逐字讀完的。下次還你!
給我做個讀書報告吧!我打趣說。
遵命!但我可不懂用手寫出來啊!
我們離開心所,走出大門的時候,亞默突然挽著我的臂,說:
我們幾時也單獨出去吃頓飯?一場姊弟好像還未試過呢!
你要先問問你老闆。
我們身為人工精靈,跟誰吃飯也要老闆的批準嗎?
人類社會始終有權責的約束,我們服務的對象也寫在契約裡。
姊做事真是嚴謹,怪不得三先生經常說,亞尼這個人沒有情趣。
他有這樣說嗎?
亞默笑而不語。我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他。他沒有過去跟坐在車子裡的三先生打招呼,便從另一邊溜走了。不知為甚麼,亞默就是有這種小孩子的個性,像人類的弟弟。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學回來的。而我,竟然也像人類的姊姊般對他心軟。所以,我對亞默抱怨的事情多少也有點認同。
圖片使用 Nano Banana Pro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