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局長官邸在高級警員宿舍頂樓,佔去兩個樓層,儼然一座私人別墅。進入官邸有非常嚴格的保安核實。我被生化人男僕兼保鏢帶領到一間面積不大但非常舒適的會客室,裡面有儲存名酒和雪茄的專櫃,落地玻璃窗可以眺望整個維城的景色。我大概每個月也會被召喚到官邸一次,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但也談不上熟悉。
我在沙發上坐了五分鐘,局長便開門進來,換上了簡樸的便服,看來像個提早退休的學院教授,跟穿制服時的威嚴完全不同。我站起來向他敬禮,他說了一句不必,問我想喝點甚麼。我平時不喝酒,但為了配合局長的興致,便說:可以來一點威士忌。局長微笑點頭,默默地為我和自己斟了兩杯威士忌,把其中一杯遞給我,說:真幾,你遺傳了我的品味!我和局長碰了杯,呷了一口。那是上好的威士忌。局長示意坐下來,開腔說:剛才開會的時候,大家又針對你了。你不會覺得太難受吧?
沒事的,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局長點著頭,說:那就好了,不要放在心上!有能力的人,往往要承受別人的妒忌。我對你的工作表現很滿意!
多謝局長!
局長問起了我在 V Label 事務所的日常生活,都是些無關重要的,起居作息之類的事情。我一一如實回答,又談了對經理人和其他成員的印象。局長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然後他問了我果真希的情況。局長知道我在靈魂擬態和安裝了守護靈伊絲塔之後,可以對真希進行有限度的讀心。我也如實報告了自己讀到的內容,但跟之前胡亞尼提交的讀心報告沒有很大分別。不知為甚麼,我沒有說出看到「地獄景象」一事。
我察覺到,談到真希的時候,局長的眼神有微妙的變化,但我無法判斷背後的意思。然後,局長又問起了花愛誠。我的心底有甚麼抽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偷偷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說了一些浮泛的觀感,完全沒有提及他闖進我的房間的一幕。
聊了半天,局長突然改變話題,用談心事的語氣說:昨晚的事,的確是個重大失誤,執政官震怒也有道理,但是,我並不介意這樣的結果!一來你們處理得很好,現場沒有傷亡,襲擊者落網,原因也查明了。只是把來賓給嚇了一下,但這也無妨吧?葉大輔執政官近年改變外交政策,向世界共和國示好,但他並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想借那套分散式治理,來削弱十六國聯邦的力量。他心底裡是個大一統主義者,根本不會相信公民共治。出點事故令這場假情假意的會談蒙上陰影,我認為並不是壞事。
我對局長的態度感到意外。我原本以為他跟執政官的立場是一致的。既然如此,我覺得可以直接追問關於葉大輔的事情:
世界共和國提倡的 Isonomia,不就是十七年前少年黨的主張嗎?葉大輔執政官,當時應該是保安局局長吧?
局長聞言,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但隨即又放鬆下來,說:你是偵查專家,這等普通事實,當然瞞不過你。但是,是甚麼令你對少年黨產生興趣的呢?
那是因為我跟大精靈胡亞尼聊到果真希的生母牟兩儀。她當年生下雙胞胎之前,發生了少年黨事件,之後不久,她又在圓形研究所大爆炸中喪生。我懷疑這些事件之間有關係。之後郎三才和胡亞尼便帶著初生的雙胞胎逃亡了。十四年後,兩人帶著姊弟回歸,組織偶像團體,動機一定不會那麼單純。這些都是局長要我偵查的事情。
局長站起來,慢慢走近落地玻璃窗,望著維城夜景,用一種旁觀者的語氣說:葉大輔賠上了上千的兵力,終於拘捕了少年黨人,用了最殘酷的手段報復,其中十二人死了。
還有兩人呢?應該有十四人吧。
出賣者在外面逍遙自在,成為了有權有勢的人,跟葉大輔互相利用,也互相忌諱。另外未死的一個女生,還關在高度設防的監獄中,因為她是個危險人物。
是個女性?她有多危險?
她掌握了其餘十二人的靈力的秘密,隨時可以顛覆全城。但事實上,她已經逃走了。
逃走了?不是說還在獄中嗎?
她的肉身在獄中,但她的靈魂,或者是意識卻在外面活動。但一日靈魂不跟肉身重新結合,力量還是有限的。這是魔法的根本原則,也是佩洛瑪舞台為甚麼必須由真人參加的原因。
為甚麼葉大輔不殺她?叛逆罪足以判死刑。
他不敢。因為一旦她死了,外面的靈魂會向他報復。現在,他可以拿她當人質,來換取他想要的條件。
這件事跟世界共和國有關?現在所謂的會談,背後其實是談這些?
局長回頭望向我,但他的臉沒在陰影中,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真幾!你真聰明!我早知道甚麼也瞞不過你。當然,會談的秘密部分,只有葉大輔和世界共和國的執政官知道,其他官員全都沒有權限。連我也沒法參與其中,所以我不知道他們達成了甚麼協議。
巴貝露也有份?
對,因為世界共和國採取文武雙執政官的制度。事實上,她和契夫是一體兩面,無分彼此的,說是同一個人也可以。相反,我和葉大輔雖然共事這麼多年,我是他的最強大後盾和合作伙伴,但他從來沒有信任過我,而我也沒有信任過他。我們的關係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我對局長坦誠表露這些心事感到驚訝,但我盡量不表現出來。我站起來,說:局長可以信任我,我會全心全意為局長服務!但是,當年殘殺少年黨人的事,局長你⋯⋯
我卡在那個「地獄景象」的畫面,突然找不到說下去的字詞。
局長向我招了招手。我慢慢走向他,直至可以看清楚他的臉容。他用我判定為「誠懇」的目光望著我,說:
沒錯,高太初當時是葉大輔的親信,他的手沾滿血腥。但是,我的手也是乾淨的。
這是最簡單的邏輯衝突。我無法理解局長的話,但我卻選擇相信他。
真幾,現在我可以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一個。
局長——
你可以叫爸爸!
爸爸——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特別是關於自己的身世。在適當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現在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是我的女兒。爸爸等了這麼多年,一直想達成的事,就靠你了!
我不明白局長的話,但卻反射式地點了點頭。我嘗試搜尋關於「父愛」的內容,但得到的資訊完全沒有參考價值。我知道「爸爸」是甚麼意思,也知道「女兒」是甚麼意思,但把這兩個詞用在局長和我身上,卻有一種語言與現實的錯位。人類大概是憑本能進入這些角色的,但我卻無法這樣做。
局長把我送到門口,輕輕地抱了我一下。我不肯定這是不是「父女」應有的告別方式。只聽見局長說:
下次不用穿制服來,穿普通衣服便可以。
我想站直敬禮,但止住了習慣反應,低聲說:知道了,爸爸!
我離開局長官邸,在高速下降的升降機中,重溫著剛才發生的一幕。這並不是局長第一次要求我叫他做「爸爸」,但這次的感覺卻前所未有地強烈。我早前經歷的「迷惘」並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濃重,但是,卻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在其中。我再次想起亞尼姐姐的話。
這也是局長第一次表達出跟執政官不同的立場。從前他只管執行,從來不加入自己的看法。今次他向我吐露帶有危險訊息的思想,是想表示對我的信任嗎?作為我的上司和召喚者,也可以說是我的父親,我不信任局長,還可以信任誰?但是,正如局長有很多東西不讓我知道,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在果真希的意識中看到的景象。那麼,我們彼此承諾的「信任」是甚麼意思呢?我應該回去向亞尼姐姐請教嗎?
我回到房間之前,收到魯賓的訊息,約我去五樓的酒吧見面。我本來想說,有事用內聽商量便可以,但突然又改變主意。我覺得「迷惘」的時候想有人相陪。
來到酒吧,看見魯賓一個人坐在戶外平台的位子。我要了瓶啤酒,向他走過去。他一見我坐下來,便說:
散會後去了哪裡?
去見局長。
聽取秘密指示?
我點了點頭。他想也沒有想過查探內容,真是個「安分守己」的人。他開始忿忿不平地談起剛才的會議,說:
那些人輪流針對你,全都是無理取鬧!
我運算了一下,又找到了「正直」這個形容詞。我望著這個三十歲的人類男性,不太肯定他是屬於典型還是特例。我向他舉起啤酒瓶,說:
謝謝你!剛才幫我講說話!
沒甚麼,講事實而已。下屬支持自己的上司,也是應份的事。
不,魯賓,你是我的好拍檔。
謝謝你,真幾!
我們碰了瓶子。
不過,話說回來,局長確實對你有點偏心。
是嗎?
有點像父親對女兒的感覺。
真的?
我對魯賓的觀察力感到驚奇。
我自己也是爸爸,也有一個兩歲的女兒,那種感覺不會錯。他搖著啤酒瓶說。
我想:原來如此!一個人類父親這樣說,應該很有說服力吧?但我還是不懂,我是在甚麼意義下,被局長認定是他的女兒。除非——
一道靈光在我的意識中閃過。我還未來得及否定這個驚人的猜想,亞尼姐姐用內聽傳來了緊急訊息。我霍地站起來,差點弄翻了桌子上的啤酒瓶,拉著魯賓的手臂,大聲說:
快走!事務所宿舍出事了!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