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好不容易才抽出一點點時間，坐下來，逐字逐句地用內識記下前晚發生的事。至於抄寫到本子上，甚為費時，暫時卻騰不出空檔了。
在晚宴表演事故之後第二天晚上，我回到保安局總部開會。這類機密會議不適宜通過全影像方式進行，與會者必需親身進入完全隔絕通訊網絡的特別會議室。我先回到宿舍換上制服，站在四十八樓的陽台上，望著夕陽西下的維城，想起自從果真希遇襲昏迷以來，這三個星期經歷的事情，嘗試找出最合適的形容詞。
我思考了一會，運算了幾次，出來的詞是：「迷惘」。這個結果令我有點驚訝。作為一個專責調查工作的高級警務人員，就算對案件有疑問，也不應該感到迷惘。跟積極的懷疑不同，迷惘是消極的感受，意味著無助和失去方向。我的專業要求我不斷懷疑，以推動自己盡力釐清案件的真相。迷惘卻沒有任何作用，只會令人停滯不前。
不過，如果我問亞尼姐姐的話，她一定會說：迷惘是人類特有的感受。人類就是因為對生存感到迷惘，而創造出種種宗教和哲學的吧！但我明明是非人，我怎麼會感到迷惘呢？我只需聽命全力完成任務，成功便得到嘉許，失敗便進行檢討和改善。迷惘這種情緒沒有任何回饋價值。
奇怪的是，我竟然在想這種事，而且還想到問亞尼姐姐，也想到她很可能會給出的答案。我擔心自己對她產生了依賴。雖然她作為非人前輩和大精靈，確實有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但我是一個警務人員，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判斷力竟然給別人凌駕，怎麼說也是一件不應該發生的事情。要是給局長知道了，一定會受到責罰吧！但是，親近胡亞尼不是局長親自給我的指令嗎？我只要把一切向局長如實報告便可以了吧？但我應該把靈魂擬態之後，在果真希的意識中看到的地獄景象告訴局長嗎？
那一晚花愛誠突然闖進我的房間，失控地哭訴起來，我出於「同情」的類感受而用「擁抱」來安撫他，卻在無意中接通了真希的靈魂，直達她的無意識的深處，看到了一連串混亂而意義不明的畫面。這些畫面可以用「恐怖」來形容，所以便被自動標記為「地獄景象」。它們比夢境更斷裂和零碎，不斷跳接，毫無邏輯可言，但歸納起來，似乎是一群年輕人受難的經歷。因為衝擊過於巨大，而令我推開了懷裡的花愛誠。他大概以為我是因為害羞，或者其他對身體接觸的敏感，而出現的反應。於是他在一連串的道歉聲中，離開了我的房間，而我卻因此得以從「地獄景象」中抽身，回到現實中，鼻子裡殘留著花愛誠身上的香氣，肌膚上還隱約感受到擁抱的壓力和溫度。
第二天我去心所找亞尼姐姐，跟她談了這件事，她說：看來伊絲塔有意把你帶到地獄裡去。你看到的應該是真希的媽媽遺傳給她的靈魂痕跡。她媽媽當時正懷有身孕，真希就在她的肚子裡，難免會受到影響。
那些是真希媽媽親身經歷的事？
亞尼姐姐遲疑了一下，說：兩儀師姐是一個超級靈媒，可以同時容納很多人的靈魂。
但花愛誠和果真希不是雙胞胎嗎？這種情況對愛誠也有影響吧？
看來沒有很嚴重的影響。真希成長中經歷的痛苦回憶，愛誠並沒有。有可能是姊姊全部給弟弟擋了下來吧？
擋下來？在胎兒的時候，在媽媽的子宮裡？這樣說完全不合邏輯。
亞尼姐姐笑了出來，說：只是猜想吧！的確沒有科學根據。或者可以說，女兒遺傳了媽媽的靈魂痕跡，兒子卻沒有。
那麼，確實地說，牟兩儀經歷了甚麼事？
亞尼姐姐故意在整理著瓶子裡的花朵，過了一會才說：對高級調查員來說，要知道實在太容易了吧！
我離去之後，通過精靈網絡進入保安局的檔案庫搜尋。果真希和花愛誠這對異卵雙胞胎在佩洛瑪前一年（BP 1）出生，也即是世界大戰最後一年。同年三月維城發生了少年黨事件，十四個少年男女試圖用異能推翻維城政府，實行 Isonomia 治理制度。結果因為其中一人向政府投誠，供出了少年黨的機密，而導致行動失敗，所有成員被捕，其中十二人在拘留期間死亡，原因不明。在逮捕行動中，少年黨人動用超心智力抵抗，據保安局內部紀錄，軍警死傷數以千計，其中全部電子機動設備被癱瘓，要靠普通手動式槍械進攻。這些內容都被列為機密，但還有最高級別的機密檔案，是連我也沒有權限查閱的。當時負責處理事件的保安局局長，就是戰後當選維城執政官，並且持續連任至今的葉大輔。
至於這件事和牟兩儀的關係，並沒有明確的線索。雙胞胎是六月出生的，即是說在少年黨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們還在母親的腹中。牟兩儀是靈魂工程學權威零智嚴的二弟子，是大師兄間貫一的妻子，也是阿派朗計劃的核心成員。計劃所在的圓形研究所，於次年二月，也即是佩洛瑪元年、戰爭正式結束之前的兩個月，發生大爆炸，主管間貫一和副主管牟兩儀身亡，倖存的第二副主管郎三才和人工精靈胡亞尼逃亡海外。十四年後，兩人獲准回歸維城，在圓形研究所的遺址上蓋建了 V Label 事務所和靈魂護理中心「心所」。
關於事情的來龍去脈，似乎還是直接問亞尼姐姐最可靠，但她看來並不太願意重提舊事，也可能是對我還有提防。我越來越肯定，我這個擁有果真希基因的生化人警探，被派遣調查郎三才成立的事務所旗下偶像果真希的案件，是一個刻意的安排。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要向局長問清楚。我所感受到的「迷惘」就是由此而起——我自己在整件事中的角色。
在進入保安局機密會議室之前，所有參加者也要在等候室裡集合，進行例行的安檢。除了局長高太初和副局長羅方，保安局三大神器的另外兩位，負責公關和宣傳的國美倫，與負責教育和懲教的國善心也有出席，另外還有警隊特別行動組組長卓勁虹和我的特別調查組副組長魯賓。副局長羅方是一個凡事都附和局長的人類，存在感非常薄弱。相反，國美倫和國善心雖然對局長絕對忠誠，但也常常爭相自我表現，以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也許這就是我們非人成員在價值回饋機制下的共同現象吧。
國美倫是外貌漂亮而且極具親和力的生化人，社交手腕相當高，善於解讀他人意圖，並作出最佳的對應。她擁有最先進的意見搜集和分析工具，也擅長左右民意，甚至是發動輿論戰。她可以憑一人之力把媒體風向操縱於指掌之上。作為修辭學專家，她的說服能力極高，能把白說成是黑，黑說成是白，而沒有人會提出反對。
相對於國美倫的高調行事，國善心則比較內斂，不會隨便走到台前。生一副菩薩臉的她，說起話來不緩不急，不溫不火，有催眠的效果。事實上，那是一種特別的意識干預術，非常適合用於思想灌輸和價值修正。雖然如此，兩人還是無法像大精靈胡亞尼一樣，直接讀取和寫入意識內容，而只是一種間接的影響力操作。
而我身為調查組組長，除了專精於資訊分析，也因為涉及前線工作而擁有極速的身體反應和實戰能力。由我們三人合作，可謂無往而不利，因此亦被稱為保安局三大神器。但在實際運作中，我們的關係並不和諧。雖未至於發生衝突，但卻往往出現互相針對和制衡。不過，這說不定就是局長當初的設定。
據知這三方面的技術——偵查、公關和懲教——是由高太初開發和引入保安局的，也廣泛地支持了執政官的管治。經過多年的改進，最後以三大神器的方式實現。所以三種功能的實體化和人格化，是晚近十年的事情。國美倫和國善心，已經歷了初代以來好幾次的更新。而我的前身國真相，也在局方從郎三才手上得到「幾」系統之後，更新為國真幾。所以，某角度來說，我是三人之中最年輕的。
至於卓勁虹，我個人對她並無意見，但她顯然對我懷恨在心。這個蓄短髮，皮膚黝黑，身材矮小但壯實的人類女性，因為擅長格鬥術而擁有黑熊的綽號。年紀四十不到，但實戰經驗豐富，由普通警員通過立功晉升至特別行動組組長，以行動快、狠、準著名，殊不簡單。
我兩年前剛投入警隊的時候，在特別行動訓練中當過她的學員。在一次模擬行動之後，我在更衣室洗澡的時候，感覺到卓勁虹一直在背後盯著我，然後聽到她用挑釁的語氣說：聽說你是新出產的秘密武器，真不懂弄成這麼火辣的身形有甚麼作用！讓我檢查一下你跟普通女人有甚麼不同吧！說罷，她用右手迅速襲向我的胸口。我輕輕一閃，讓她抓了個空，她的左手又立即伸向我的下體。我同樣一閃，她又撲了個空。如是者來回多次，她也無法碰到我的分毫。她開始老羞成怒，擺出了格鬥的架式，說：來！我們正式較量一場，看看非人有多厲害！我說：我不能冒犯上司。她說：這是上司的命令！我便服從命令，跟她交手幾回，只防守，不進攻。她以為我有心羞辱她，加倍發狠地出招。以人類的水平來說，她的格鬥術確實是一流的，尤其擅長拳法，很多男性格鬥者也是她的手下敗將，但對於安裝了「幾」的我卻只是隔靴搔癢。卓勁虹變換招式，接連使出了風拳、雨拳和電拳，但也傷不到我半條毛髮。她見自己處於下風，心感不妙，使出了看家本領雷拳，直擊我的頭部，如果命中的話，就算是重裝生化人也會立即喪命。我腦袋一擺，耳朵被她的拳風擦過，隨即感到一陣火燙。為免她覺得我沒有盡力，我回身鎖住了她的肩臂，把她摔倒在地以終結比試，角度和力度也確保她不會受傷。第二天，我被調到另一組，以後也沒有跟卓勁虹共事過，直至她晉升為特別行動組組長。
與會者就座之後，一向務實少言的局長立即進入議程，聽取昨晚宴會表演襲擊的報告。首先是特別行動組報告昨晚的保安安排和出事後的應變措施，然後是國美倫報告官方對事件的公關處理，最後便是特別調查組的初步調查報告。由於我正在全時間進駐 V Label 扮演果真希，事發後並沒有親身參與調查工作，只是遙距指揮組員，報告內容靠魯賓幫我整理，內容如下：
經過技術診斷，施襲者風鈴子的守護靈被騎劫，在意識中植入了自動攻擊暗示，作出了不自主的行為。沒有證據顯示風鈴子有刺殺世界共和國要人的動機。根據我事前進入精靈暗網的調查，事件可能跟早前果真希遇襲事件的其中一個嫌疑人、曾經發佈恐嚇訊息的詹克隆有關。有跡象顯示詹有份策劃對花愛誠的飛行器槍擊，也參與了這次的風鈴子騎劫襲擊。詳細報告已傳送給各位參考。
如我所料，卓勁虹立即作出了質疑，說：調查組的工作是尋找真相，而不是虛構故事。我認為關於詹克隆的角色有太多想像成分，現在死無對證，一切純熟猜測。暗網偵查只靠真幾組長的夢境，所謂的證據完全沒有說服力。說暗網是用清醒夢的方式操作，真是很有創意！躺下來做夢就可以偵查，調查組的工作可真舒服呢！我希望真幾組長能夠保持清醒，而不是癡人說夢！
國美倫掛著滿臉笑意，貌似替我辯護，實則落井下石，說：真幾組長的做事方式一向也出人意表，親自扮演偶像的經驗很有趣吧？保安局是不是應該設立一個偶像組？到時我們公關組恐怕要給取代呢！女警偶像團說不定會很受歡迎，挑戰佩洛瑪舞台也不是沒有機會呀！
連國善心也隔山打牛地說：美倫你何必轉彎抹角？直接說有人不務正業便可以。
我本來想反駁說，是局長指示我混入女團的，但見他沒有絲毫反應，便決定不作辯解，當作是自己的決定了。這時候魯賓卻開口說：
我認為進駐偶像團體是個正確決定。除了調查案情，也可以深入了解魔法的應用。我們警方雖然擁有高端科技，但一直低估魔法的可行性。我建議成立魔法部門，招攬偶像加入。我不是說笑的！大家沒見到偶像的魔法力量嗎？昨晚出事的時候，全靠 Virgo 成員海允恕出手壓制風鈴子，要不真的會造成傷亡。不知道當時負責保安的特別行動組跑到哪裡呢？是在做夢嗎？
給後輩當面嘲諷，卓勁虹滿臉通紅，站起來想反駁，卻給局長止住了。局長對剛才的觀點作出了綜合結論：
果真希遇襲案和今次的風鈴子襲擊案，兩者是不是有關係，要待深入調查才有定論。即時肯定或否定，也不是明智之舉。真幾組長從偶像團內部進行的偵查工作是有必要的。每個部門都應該檢討自己的分內事，而不是互相指責。外國政要在我城的官方活動上遇刺，說明了我們的事前保安做得不夠，平息事件又要靠第三方的出手，在面子上很不好看，執政官非常不滿。要不是真幾組長及時壓制風鈴子的守護靈，中斷意識騎劫，情況未必能乾淨利落地解決。至於精靈暗網，一向也是警方束手無策的範圍。現在真幾組長有了初步突破，就算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地方，也是一件正面的事情，有必要繼續進行。大家可以提出疑問，但請不要意氣用事。
局長的話一錘定音，大家縱使對我不滿，也沒有再作無謂的爭議。之後只是討論跟進細節，沒有甚麼特別值得一記。這種會議一向也只是例行公事，真正重要的事情，都是局長在幕後向不同部門個別指示的。我早就收到局長的私人訊息，命我會後跟他單獨會面，但地點不是局長辦公室，而是他的官邸。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