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允恕在讀心之後,在我的懷裡睡著了。我小心翼翼地幫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她在隊中年紀最小,只有十五歲,但她見識過的社會現實,卻比其他成員多,因此養成了強硬的個性,不容易向人示弱。不過,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在每次讀心之後,也會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釋放出來,以至累得像個小嬰兒般呼呼大睡。
看著允恕安然熟睡的臉,我幻想自己稍微領略到人類母親的滋味,但轉念又覺得很可笑,以至於忍不住臉紅了。幸好三先生不在,要不一定又要遭到取笑了。
允恕慢慢醒來,發現自己壓在我的腿上,連忙坐起來,說:對不起,亞尼姐姐!我又睡著了!我說:不要緊,儘管睡啊!她用雙手搓著我的大腿,說:不可以呀!一定又把姐姐的腿壓麻了!我笑說:我的腿麻了,你便背我回去吧!她跳起來,一副活力充沛的樣子,說:沒問題!來吧!我站起來,裝作沒事的樣子,其實腿確實是有點動不了。
年紀最小,又是最後一個加入,允恕是大家眼中的小妹,但她一向生活自立,不會依賴別人的照顧。倒是因為性格衝動,經常犯錯,而又需要額外的引導。初時還會有點不服氣,但慢慢見識到姐姐們的實力,特別是真希的領導,便變得比較虛心受教。姐姐們都接受她是個淘氣小妹,也不太跟她計較,對她愛護有加,允恕便漸漸放鬆了心防,流露出可愛的一面,甚至會撒點小嬌。經歷了比別人嚴苛的成長,她終於可以做回一個孩子了。
團體生活中最難習慣的,是紀律的約束。不能自由外出,對習慣了野孩子一般的生活的允恕來說,就像坐牢一樣難受。她多次在晚上偷偷溜出宿舍,會合 Virtus 的占畢信,到外面做街頭表演。兩人小時候同住一間孤兒院,高小的時候又做過同學,早就認識,也有不服從權威的個性。他們相約變裝外出,在街頭表演之餘,也難免跟其他民間偶像發生一些非正式的魔法對戰。允恕就是喜歡尋這種刺激。對她來說佩洛瑪舞台太正經,也太多規範了。她情願自由自在地戰鬥,縱使變數更多,風險更大。幸好一直沒有出事,也沒有給人認出來。
魔法並不是普通異能,是經過設計和訓練才能實施的。允恕是極罕有的天生擁有異能的人,但在接受正式訓練之前,她的異能只是不受控制的蠻力。有時可以用來打倒別人,但大部分時間無法精準運用,往往造成不必要的破壞。允恕的天生異能,也是一種心能失調的現象,屬於廣義的心熵,長遠來說會對自己身心產生傷害。接受雙子靈魂療法之後,潛藏的異能成為可控的力量,保持均衡狀態,也能收放自如。
因為曾經使用天然的異能,允恕能輕鬆地在舞台以外動用魔法。魔法分為舞台魔法和實境魔法。前者靠舞台技術的調整和增益,可以產生大量心能,引發大規模的超心理現象。後者不經技術支援,在日常環境中徒手施展,有效距離較短,力量也較弱,但也具有殺傷力。有些偶像只能發動舞台魔法,在舞台以外便無用武之地。但具天賦或經驗的魔法使,可以在實境中動用魔法。好像之前提到的前偶像五封印,便是實境魔法的高手。允恕也具有這方面的才能。
舞台魔法的設計者和訓練者,稱為馴服師。Virgo 的馴服師叫做妙有,我們尊稱她做妙師,是佩洛瑪舞台的初代偶像,跟經理人真知子同期,雙方有過多次交手。退役後繼續鑽研魔法,訓練過不少新人。真知子成立 V Label 的時候,招攬妙有加入成為註團馴服師。三先生是靈魂工程學權威,親自設計了兩個團體的魔法體系,具體細節則交由妙師執行。魔法名稱參考了零師父的學術興趣,引用了古代經典概念——男團 Virtus 使用的是「六藝」,也即是禮、樂、射、御、書、數;女團 Virgo 使用的是「六義」,也即是風、雅、頌、賦、比、興。每一種魔法究竟如何實現,團隊經過了詳細的商討和實驗,按成員的個人條件不斷調整。
允恕的繫靈魔法「賦」,被妙師形容為特別難以應用。所謂「賦」就是直接描寫或白描,跟「比」(比喻、類比)和「興」(氣氛烘托)不同,看似非常直觀,但難也難在實現的方式。如果「比」和「興」接近象徵主義和印象派,「賦」便有點像工筆畫。使用者必須非常精準地在意識中描畫出某件實物或者某個實境,才能創造出相應的心象。如果允恕要施放出一把尖刀,刀的銳度和她的想像力的準確度便要高度相應。模糊的想像只能幻變出粗糙的物件。「賦」不像其他成員的魔法那樣華麗,欠缺「風」、「雅」和「頌」的氣派,也沒有「比」和「興」的靈動,觀賞價值看似較低,但實用性卻較高,蘊含巨大潛力。如果運用得宜,可以說是無所不能。難怪奧師曾經說過:現在看似最不起眼的允恕,有機會成為最強魔法使。
離開心所,走路回宿舍途中,允恕提起明天將會出席的一場活動。世界共和國的領導人正訪問維城,明天將會和執政官葉大輔舉行會談。在會後的晚宴上,幾位即將參加佩洛瑪舞台的維城偶像會擔任表演嘉賓,當中包括海允恕。
論名氣我不及敏智姐,論美貌我不及碩美姐,為甚麼要選我呢?允恕不解地說。
是巴貝露指揮官點名要你的。她想看看你的訓練成果。
這個巴貝露是甚麼人?她為甚麼對我有興趣?兩年前你們在海上救走我的時候,她也曾經出現,還說了些奇怪的話。
是她委託我們照顧你的。
她是我的誰?她為甚麼會知道我的事?
這不是允恕第一次問起巴貝露的事了,我說:我不是說過了嗎?就當她是看中你的才能,支持你成為偶像的贊助人吧。
允恕聳了聳肩,說:明晚還有很多大人物出席啊!大老闆哈帝斯也會在座吧?
你聽占畢信說的?
嗯,他也有份演出。允恕的語氣有點飄忽。
可惜沒有把你和他安排成配偶呢!我取笑她說。
幸好沒有呢!為甚麼我們要表演給那些官員看?真是個令人不舒服的場合!
這番話很符合允恕的個性,我只能安撫她說:在誰的面前也好,演出自己心中的舞台便可以。也當是出戰佩洛瑪舞台之前的熱身吧!
我們來到宿舍門口,允恕說:亞尼姐姐,還有不到兩個星期便是城際賽,真希姐真的能趕及復元嗎?
我沉默了一下,她又說:姐姐說真話吧!
我嘆了口氣,說:對不起,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真希的情況很不尋常。
世界上有連亞尼姐姐也無法應付的事情嗎?
允恕,我不是萬能的。
Virgo 只剩下我們五個怎麼辦?那個女警只是個冒牌貨,做做樣子而已,完全幫不上忙。而且,我不信任她!
三先生和真知子會想到對策的,不用擔心。
在樓梯口分別前,允恕又說:姐姐你又去見那個女警嗎?
我抱了她一下,安慰她說:談正經事。我會小心的了!
允恕一臉不放心地走上樓梯,我轉身走向浴池。
我到更衣間脫了衣服,用花灑清洗了一遍,然後走進浴室。真幾已經在池裡,金黃色的長髮盤在頭頂,肩膀以下浸泡在熱水中,臉色有點紅,看上去像個沒有任何重大任務的、普通的女生。不知為甚麼,我有點為她感到可惜。我踏進池裡,坐了下來,讓水淹蓋我的胸部。真幾微微一笑,說:
這裡真是個談事的好地方,是全事務所唯一沒有監控設備的空間。
也是個談心的好地方呢!
像我和亞尼姐姐這樣沒有心的人,無法談心吧。
無心也可以談,說不定談著談著便談出心來了。
我們一起笑了出來,水波也隨之而盪漾。半晌,真幾說:
你剛才跟海允恕在一起吧?有沒有聊明晚的演出?
她討厭這種場合。
那為甚麼要選她?桑敏智或者雲碩美不是更適合嗎?
也要給小朋友出大場面的機會啊!
世界共和國兩大要員罕有地一同出席活動,我方不容有失。一說到自己的職責,真幾便變得嚴肅起來。
這證明雙方都很重視今次的會談,維城和世界共和國的關係,應該會大為改善吧!
我對政治和外交沒有意見,保安局只關心要員的安全。
但巴貝露和契夫也是生化人,沒有所謂真身,就算暗殺他們也沒有用啊!
話雖這樣說,但在維城做主人的官方活動上,出了甚麼差錯也是我們的責任。
對,警方一定做好準備了。但你不能親自出馬,你到時要扮演 Virgo 的果真希。
真幾苦笑了一下,說:出席活動擺幾下姿勢很容易,但是,舞台即將開始了,真希還不醒來怎麼辦?
那就由我們的保安局王牌上場吧!
別說笑吧!亞尼姐姐!真幾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羞澀。
真希的情況不容樂觀。我認為她不是一般的昏迷,連伊絲塔也一直沒有回應。
對了,我正想告訴你在精靈暗網查到的新線索。
你進去精靈暗網了?不是說警方無法進入嗎?
真幾的話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內,但我對內容還是非常好奇。她在水中調整了一下姿勢,向我靠近了一點點,說:
姐姐之前給我安裝了伊絲塔,又用真希的靈魂波紋幫我進行了靈魂擬態,不會純粹是為了我的身心健康吧!就算不說是知恩圖報,基於互惠互利的原則,也應該把結果向姐姐匯報。
不要說得那麼凝重。你願意說,我很樂意聽。
上次我們談到精靈暗網,我之後嘗試尋找入口,但卻完全沒有頭緒。據我們警方的情報,任何人要進入精靈暗網,必須和黑暗精靈訂立契約,協議交換條件,而且黑暗精靈不一定會接受。警方多次嘗試派出臥底,也被黑暗精靈識破。我無計可施,想到向伊絲塔求助,卻得不到正面回答,便躺下來睡著了。然後我便進入了夢境。不,不是普通夢境,而是清醒夢。
清醒夢?
真幾笑了出來,說:不懂做夢的生化人,談清醒夢好像有點可笑,但我想不到更貼切的說法了。具體地說,我夢見「自己」在一個深夜裡,脫光了衣服,走進了這個浴池——
這個浴池?
是的,在無意識中跟現實的浴池一模一樣的「這個浴池」。我像現在一樣,浸抱在浴池中。我的意識非常清晰,所有的感官也高度敏感,看到的光影、池水的氣味、溫熱的感覺,全部都像是清醒中一樣。但是,我很明確地知道,自己不是置身現實。這個認知促使我沉進熱水中,果然發現下面原來是一個廣闊的空間。我向下潛泳,去到池底的深處,穿過一個巨大的石洞,在另一邊上升,最後冒出水面。如我所料,那邊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所。那是一間破舊、陰暗的浴室,天花板上有蒼白的燈光,而我正浸泡在佈滿污垢的浴缸裡。我站起來,跨出浴缸,走近骯髒的洗手盆,在佈滿裂紋和霉菌的鏡子裡,看見自己赤裸的倒影。但那個自己卻有點怪怪的,動作跟我並不完全一致,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我問了一句:你是誰?對方正想開口說話,有人打開門走進來。
那是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人,手裡拿著毛巾,看樣子正準備洗澡。我認得他,是那個曾經發佈恐嚇貼文的嫌疑人詹克隆。我們之前因為找不到證據而把他釋放。男人露出驚訝的樣子,問我是怎麼進來的。我反問他這裡是甚麼地方。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說:你不是那個女警吧?有靈魂的人才能進入暗網。莫非你就是果真希?真是夢寐以求啊!雖然只是清醒夢,但也可以好好享受呀!他向我靠近,我一閃身,讓他撲了個空,然後一腳把他踹飛到門外。我進入廳裡,看見男人已經站了起來,手裡不知何時拿著一把刀,說:真野蠻啊!乖乖就範吧!我唯有給他一下重擊,把他打昏在地,說:別忘了,我也是清醒的,你別想為所卻為。
根據男人的說話,我推斷這裡就是暗網的空間。我迅速在房子裡搜了一遍。作為佩洛瑪舞台的狂迷,詹克隆的房間佈滿了舞台女團的周邊商品,還有大量用偶像樣子生成的色情影像。然後,我在櫃子裡發現在醫院大樓外面狙擊花愛誠的飛行器和槍械的組件,又在抽屜裡發現一些和前獨立軍有關的文件。另外又有幾件已經生透的銅管樂器,似乎是十幾年前的舊物。這時候有人在門上以特定的節奏敲了十幾下,很明顯是某種暗號。我毫不猶豫地打開門,卻看不見任何人,眼前只有不知通往哪裡的陰暗樓梯間。我不敢輕舉妄動,退回到房間裡。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知哪裡去了。房間正一點一滴地變形,好像慢慢地融解似的。我趕緊回到浴室,跳進浴缸,回到這邊的浴池。一冒出池面,我便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果然很像清醒夢。但你怎麼確定不是幻覺,而是精靈暗網的內容?
因為我確認過了。我立即通知魯賓去逮捕詹克隆。偵查隊去到詹克隆的住所,沒有人應門,便破門而入,發現詹克隆只穿著內褲,躺在地上,旁邊有一把刀。他已經死去,身上並無表面傷痕,無法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按情景推論,他和我曾經在清醒夢中相遇。經過初步檢查,他的守護靈被摧毀了,源頭不明,很可能是來自暗網的。線索好像又斷了,但卻至少證明了一些事情——詹克隆確實參加了對花愛誠和果真希的攻擊,但他只是工具,背後可能還有別的主使者。我在清醒夢中看到的證據不是實體,而是詹克隆在暗網裡策劃攻擊所留下來的痕跡。因為意識的痕跡被我發現了,幕後主使者為了防止洩露行蹤,而把詹克隆幹掉。
是五封印嗎?
不能肯定。但五封印可以自己出手,用不著這麼迂迴。我再嘗試進入精靈暗網,但並不成功。本來必須有特定的條件,也即是黑暗精靈的允許,才能在暗網裡活動自如。我之所以能直接闖進詹克隆留在暗網的意識痕跡,是因為有人暗中引導。
是伊絲塔的作用嗎?
有可能。雖然不能立即下結論,但精靈暗網除了是一般所說的,從事各種秘密非法活動的網絡,也是一個類似無意識的場域。它沒有操作介面,所謂的「進入」,就像是「做夢」,是在意識裡面發生的,感覺就像是虛擬的經驗。有人能以清醒夢的方式在裡面進行活動,而這些活動會通過守護靈這類腦機介面,對他人的意識產生影響。
你認為真希是遭到來自暗網的攻擊?
不是攻擊,是虜劫。她的靈魂被虜走了,被困在暗網裡的某個地方,就像伊絲塔下地獄的神話一樣。我認為線索就在真希的原型夢裡。
很有道理!真不愧為維城警隊的王牌偵查員。
亞尼姐姐別取笑我了,我只是執行你的安排而已。你對這一切應該早就了然於胸了吧!
不敢!時間無多了,看來我們要趕快好好地研究一下原型夢。
真幾點了點頭,說:我一會回房間再試試。說罷,她讓放鬆的身體在水裡浮了起來,展示出驕人的裸身。這份自如的感覺比人類更強,令人羨慕。我有了人身四十年,還是對這副軀殼感到格格不入,實在慚愧。
深夜我向三先生匯報了真幾的發現,三先生回覆說:是因為「幾」,我們給保安局提供的回饋系統。真幾身上安裝了「幾」,除了可以令她做出極快速的反應動作,也令她可以進行極微差異的運算。再加上你幫她安裝的守護靈伊絲塔和靈魂擬態,讓她具備了突破精靈暗網的能力。現在我們陷入了兩難局面。一方面我們有望靠真幾找回真希,但另一方面,對方也會完全弄清楚我們的底細。我傾向不要太急於解決,盡量把真幾留下來。她還有很多可以借助的地方。
但真希她——
不用太擔心,我相信真希現在是安全的。說不定她不是被困住,而是被保護起來呢!
你是說零師父設計的靈魂保護程式?但照設定我可以解鎖的啊!
這說明還不是時候。這也很符合師父的風格。一切必須按劇本演下去!
劇本?
Script。
三先生知道劇本的內容?
當然不知道。這個劇本,一日未演出來,一日不會知道劇情的發展。
三先生的說話很玄。
哈哈!我胡說的啦!總之,我們見步行步,隨機應變吧!
三先生以模棱兩可的說話,結束了通訊。我心想:人類另一個令人弄不懂的地方,就是不知甚麼時候認真,甚麼時候說笑。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及 Nano Banana Pro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