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第二天早上,真幾通知我昨晚讀心沒有任何進展。團隊忙於準備允恕在晚宴的演出,我們便把偵查暗網的事暫時擱下。雖然只有允恕參與演出,整個團隊也會出席,三先生和我也在嘉賓之列。
下午四點,所有人也穿戴整齊,一起出發到會場去。宴會地點是維城展覽館的臨海大廳,以表演場地來說算小,雖然可以筵開數十席,但臨時舞台面積不大,也不符合佩洛瑪舞台規格。我們事前已被知會,表演以娛賓為目的,沒有對戰成分,魔法展現只屬示範性質。節目以步操樂團演出為框架,當中加插四位新人偶像的個人舞台。負責統籌和設計這次演出的風鈴子,是前偶像團體「風鈴高中第三十四屆步操樂團」的隊長。團名來由是為了紀念戰爭時期志願參軍的第三十四屆學員,其中八人在戰事中陣亡。「風鈴高中第三十四屆步操樂團」的六位成員在戰後成長,繼承了學校的步操樂團傳統,並且發揚光大,成為佩洛瑪舞台參加者,最後還打入區際賽階段,成績斐然。團隊解散後,隊長以風鈴子的名義,繼續活躍於舞台演出,大力推廣步操樂團。大家都期望,今晚會看到一個熱鬧繽紛的演出。
因為要通過嚴格的安檢,所有嘉賓花了超過一小時才完成進場,各自就座。V Label 的偶像和術師們坐在一起,經理人真知子、三先生和我,被安排與哈帝斯和其他主要偶像事務所的高層同坐。世界共和國的兩位領導人契夫和巴貝露,則由維城執政官葉大輔和其他高官陪同,坐在主桌,當中包括喜怒不形於色的保安局局長高太初。巴貝露左眼照樣戴著黑色眼罩,披散著銀色的長髮,穿上晚裝長裙的形象非常典雅,跟穿軍裝的威嚴截然不同。
開席前我和三先生帶允恕過去會見巴貝露,小女生卻顯得有點不自然。巴貝露用右眼上下端詳了允恕一遍,輪流地看進她右紅左藍的異色瞳,又撫了撫她的綠色雙辮子,說:兩年沒見,又長大了很多。等著看你今晚的演出啊!我感應到巴貝露向允恕傳輸了簡短的訊息,但允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回到自己的席上途中,哈帝斯叫住了允恕,親暱地拉著她的手臂,說:很久沒見了,允恕妹妹!你認識巴貝露大人的嗎?她跟你說甚麼?允恕聳了聳肩,敷衍地說:沒甚麼,打個招呼而已。哈帝斯還不肯放開手,也不理女生滿臉不願意,繼續說:有空多過來我們事務所玩呀!怎樣說也是同一間公司,大家是一家人啊!
哈帝斯年紀不大,只有三十四、五歲,外貌像個剛開始中年發福的慈祥父親,因為自己也懂玩點樂器,經常在媒體上自彈自唱一番,所以也像個年紀稍長的文藝青年。總之,就是單看樣子完全沒有殺傷力的人。但是,只要他一跟你說話,你就會被一股不知哪裡來的氣勢懾住,而感到動彈不得。以上只是我聽回來的說法,我跟他交接不多,也未曾有過那種感受。
允恕雖然是條小辣椒,但在哈帝斯面前還是有點怯,不敢公然掙脫。真知子立即幫她解圍,說:好呀,出戰佩洛瑪舞台之前,兩團一起來個誓師大會吧!哈帝斯哈哈大笑幾聲,放開了允恕。小女孩一走開,便忍不住小聲說:臭老頭!
各自就坐後,我觀察了一下場內的情形。扮演果真希的真幾就坐在我後面,我聽到她盡力跟其他成員互動,談些現場佈置之類的無關重要的話題。成員們談到風鈴子的團體,大家也有很深刻的印象,真幾卻故作無知地說:這麼小的舞台,怎樣容納幾十人的步操樂團?澤愛有點驚訝地說:你不知道嗎?風鈴子一個人就可以把整個樂團變出來啊!真幾說:是嗎?很厲害呢!碩美語帶不屑地說:有人連基本魔法也不懂啊!大姐敏智立即壓低聲線,提醒成員們說:大家說甚麼都好,請小聲一點,做好表情管理,不要讓人看穿。
很快晚宴便正式開始了。官方致辭這些就不說了,表演節目安排在晚宴進行到三分之二的階段。有份演出的海允恕和占畢信早已到後台準備。場內的燈光暗了下來,司儀上台介紹了表演者和表演項目的內容。只見一個身材嬌小,像高中生的短髮女孩,身穿紅藍配色的步操制服,邁步走到台上,用可愛的高音做了自我介紹。她就是前偶像風鈴子。
單看外形,風鈴子怎樣也不像一個實力強大的偶像。她做出了幾下踏步的動作,打著拍子,哼唱起來,感覺好像有點兒戲。銅管樂器隨即響起,風鈴子手上不知何時變出了一支儀仗,像耍雜技一樣地旋轉起來,然後是高難度的抛接。完成一輪動作後,儀仗一揮,舞台立即變成了一條大道。一支數十人的步操樂團步履整齊地迎面而來,一邊奏樂一邊做出配合韻律的動作。細心一看,樂團成員的造型全部都是可愛的動物卡通人物,有吹喇叭的大象、吹法國號的老虎、吹笛子的貓和打鼓的黑熊。台下立即爆出了笑聲,然後便是熱烈的鼓掌。這樣地完成了約五分鐘的巡遊,四匹白馬拉著一輛花車出場,第一位年輕偶像站在移動的舞台上,做出了第一場個人表演。
頭三場個人表演都非常精彩,偶像各自展現了自己的歌舞和魔法特色,特別是占畢信的演出,證明了他作為頂級男團 Virtus 成員的實力。不過,詳細情形我暫且略過,因為接下來允恕的演出才是關鍵。
允恕的移動舞台由四匹黑馬拉出,她也穿了一身黑色的舞衣,背向觀眾站著。步操樂團奏起了哀悼的音樂,氣氛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台上幻化出陣亡軍人的墓園,每塊墓碑前都插上了鮮花。音樂轉換成允恕的單體出道曲〈孤獨的自由〉的前奏,改編成軍樂卻完全沒有違和。允恕轉身,舞動起來,唱出了歌曲的第一段:
生而為人 一無所有
呱呱落地 別無他求
哭的時候沒有細語的呵護
倦的時候沒有柔軟的枕頭
這首歌剛發布的時候,被評論人認為太負面,但聽眾卻非常受落,特別是在戰後成長的一代,覺得允恕唱出了他們的心聲。雖然沒有成為大熱歌曲,但卻為允恕贏得不少粉絲。允恕一邊表演,一邊投映出戰爭孤兒的回憶。孩子們天真無辜的臉容,令觀者無不對戰爭的禍害而悲慟。節目設計者大概是想藉著反思戰爭的訊息,來配合國際和談的主題吧。接著的一段,卻不是泛泛的宣傳,而富有允恕個人經驗的痕跡:
學會給自己畫餅 學會給自己虛構
抱著膝頭當是媽媽 挽著衫袖當是朋友
遭到嘲笑便哼一首歌
遇到冷落便跳一支舞
期待著那永遠不會出現的身影
盼望著那無所不談的某某
允恕彷彿變回那個幾歲的小女孩,在想像中為自己創造出玩伴。雖然未曾正式發動魔法,但心象卻已經鮮活地展現出來了。把景象非常準確細緻地摹描,是恕允的強項。下面的一幕,尤其能呈現出孤單的感受。
廢墟中的一朵鮮花
也會渴望昆蟲的來訪
蒼穹下的一株小草
也會懷念石頭的依傍
這時候,步操樂團奏出了歌曲的過場音樂。新作的編曲非常巧妙,加強了原曲變奏的落差,幾乎像戰火點燃一樣,鼓聲和管樂大作,爆發力非常驚人。允恕也隨之而做出了變身的姿式,一邊大幅度跳躍,一邊揮動雙臂在空中做出描畫的動作,最後來一下華麗轉身,變換上一身以紫色為主調的隊服——白色的露腰上衫、金色項鍊和胸扣、紫色臂飾和披風、白紫雙色百褶裙,還有紫色短靴,額角的髮上別著 徽章——高聲報上名號:
Virgo,海允恕!繫靈魔法——「賦」!
允恕雙臂在胸前交叉,隨即使出了「寫心賦」。只見一個巨大的影子從她的身後冒起,幻化成一頭凶猛的怪獸。怪獸張開血紅的嘴巴,噴出橫掃舞台的火熖。在怪獸的背上,長出了像箭豬刺一樣的無數尖刀。歌曲也同時換成了強烈的節拍和激昂的唱腔:
誰不介意我內在的醜
誰不害怕我心中的獸
誰可以熄滅那燎原的火
誰願意擁抱那鋒利的刀
正當觀眾對突如其來的狂暴為之愕然,曲風忽然又轉趨平靜,笛聲悠悠響起,細密點擊的鼓聲,猶如逐漸步近的精靈。樂團領隊風鈴子步至台前,揮舞著手中的旗幟,火熖被撲滅,濃煙被驅散,巨獸消隱,大地回春。允恕回復成可愛的少女,高舉雙手,唱出了心中的訴求:
如果沒有不是憐憫的愛
如果沒有不會綑綁的恨
我寧願孤身一人
獨自歌頌那 孤獨的自由
一條黃金絲帶螺旋式地從天而降,圍繞在允恕的身上,彷彿溫柔的擁抱。一切也按照預定的劇本演出,觀眾正準備鼓掌歡呼,鼓手突然又敲出了一串複雜的節奏。我聽到真幾用內聽發出警告:
是夢中的暗號!還有舊樂器和風鈴高中步操樂團的海報!
我記起真幾進入精靈暗網的清醒夢的細節,還未能作出反應,便看見台前的樂團領隊風鈴子手上拿著一支長槍。舞動長槍是步操樂團的常見表演方式,觀眾也不覺得有任何問題,還對新一輪的表演感到驚喜。風鈴子以純熟的技巧轉動長槍,在後方的允恕卻被金絲帶綑綁得動彈不得。真幾想採取行動,但卻被我用內聽叫住了。在事故發生之前,任何輕舉妄動也會破壞整個晚會,為雙方的會談留下陰影。真幾會因此暴露出真實身分,Virgo 欺騙公眾的行為也會成為醜聞。三先生的整個大計亦會因此告吹。在公在私,也要小心行事。
風鈴子結束了舞槍動作,贏得了台下熱烈的掌聲。她乘著沒有人留意,看似隨意地舉起長槍,槍口對準了台下的巴貝露。真幾按耐不住了,正想撲向主桌的方向,風鈴子手中的長槍卻被打了下來。只見允恕手裡拿著長刀,被切斷的黃絲帶掉在地上。
風鈴子驚訝地往後退了幾步,隨即又變出了一支儀仗,指揮步操樂團演奏起來,並且全團向允恕進迫。觀眾以為是追加的額外演出,發出了驚喜的呼聲。樂團當中出現了一個由十多隻獵犬組成的長槍隊,不由分說地向允恕開火。她連翻帶滾地避開了攻擊,站穩了陣腳後,大喊一聲:「箭陣賦」!無數箭矢從她的背後射出,把長槍隊全部擊倒在地。風鈴子再次整頓陣式,轉動儀仗,數十枚彈藥射向上空,轟轟隆隆地爆開了熣燦的煙花,其中一些卻射向了台下的觀眾席。允恕見狀,立即喊出了:「天網賦」!一張巨網應聲從天上落下,阻擋了炸彈的攻擊。巨網蓋住了風鈴子和她的樂團,令她動彈不得,無法施展魔法。允恕舉起長刀,縱身一躍,正要向著風鈴子砍下去,我立即用內聽喊住了她,說:
別傷害她!她已經被壓制了!
允恕及時收手,握刀著地,站在風鈴子的面前。被天網困住的風鈴子呆著不動。她的守護靈已經被真幾癱瘓了,她的魔法也隨之失效,整個步操樂團在一瞬間消失無蹤。允恕收起了天網,把長刀插在地上,清脆而響亮地喊出了終極咒語:
Proof of Love!
佩洛瑪之心虛擬機啟動,虛擬樂團復甦,動物成員紛紛拿起樂器,在出盡全力的演奏中,把心能指數推上高峰。就算這不是真正的官方舞台,對表演者的實力也極具參考價值。
在熱烈的掌聲中,三先生滿意地點著頭,真知子卻按著額角,好像頭痛的樣子。哈帝斯一邊大力拍掌,一邊低頭跟身旁的經理人真理子不知說著甚麼。我回頭一望,看見真幾鬆了一口氣,其他成員則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再望向主桌,早已收到內部匯報的葉大輔和高官們都裝作若無其事。契夫豎起拇指表示讚賞,巴貝露卻只是微笑拍掌,但紅色的右眼卻閃著隱約的光芒。
高太初已經離席。保安局的人員,應該已經從後台把風鈴子帶回去調查了吧。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及 Nano Banana Pro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