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BUILD
我是一個戰爭孤兒,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是婆婆一手養大我的。當然,她不是我的親婆婆,只是領養我的人,但我一直叫她做婆婆。說我和婆婆相依為命,聽來有點老套,但卻是事實。按照這種故事的邏輯,婆婆當然不能是有錢人。是的,她是一個在貧民區開小食攤子的老女人,因為想有一個幫手,而在我八歲的時候領養了我。之後我除了上學,就是在攤子工作。我就是在這種毫無新意的悲苦環境中長大的。
在生存鬥爭方面,我是個早熟的人,但在其他方面,我比三歲小兒還笨。例如情感,是我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的。我所認知的世界,只有冷酷,沒有一絲溫暖。連婆婆也不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整天只是喝令我工作,巴不得我早點不用上學。但我的抵冷能力很高,也不知是天生的,還是訓練出來的。
其實我也不想上學,但卻被迫這樣做,因為法律規定孩子必須接受教育直至十五歲。聽說家境較好的孩子是有權選擇不上學的,好聽點說是在家學習,但有些其實是患上心熵,而躲在家裡等死。我們這種低下階層,是沒有資格以病為理由,得到任何特別寛免的。
學校也不是很歡迎我,因為我從小就闖出大大小小的禍。由於體型嬌小,又不懂跟人社交,我成為了被欺負的對象,但我每次都拼命反抗。我很快便發現,自己有一種異能,就是我聲音可以引發奇異現象。起初不明白發生甚麼事情,只知道當幾個同學圍著我拳打腳踢、我忍不住放聲尖叫的時候,課室的玻璃窗隨即全部破碎。後來我漸漸學懂怎樣運用這種力量,有時會把那些混蛋轟到幾尺之外,身受重傷。因為抓不到我攻擊他們的證據,無法直接指控我襲擊罪,但我卻要為騷動而受到懲罰。最嚴重的一次,我因為被訓導老師無理針對,而用尖叫燒掉了半個教員室。校方以後便當我是爆炸品一樣,放在課室的角落,盡量跟所有人絕緣了。
六年級的時候,班裡來了一個插班的男生,原來是我在孤兒院的舊院友。這個人比我還瘦小,弱不禁風似的,性格也很內向,幾乎從不跟人說話,一開腔又像是女孩子般陰聲細氣的,很自然成為了欺凌的最佳人選。他偏偏又愛弄些惹人討厭的惡作劇,招來更多的麻煩,簡直是自討苦吃。我一直沒有跟他相認,畢竟已經兩年沒見,以前也不算是朋友。有一次他不知怎樣激怒了班裡幾個惡霸,被他們強行脫了褲子。我看不過眼,用異能把那些人摔倒,搶回褲子丟給他。自此這個小子便常常來親近我,但我們沒有怎麼交談,有時放學後一起走一段路,便一聲不響地別過了。我轉左去貧民區,他轉右去高級住宅區。收養他的是個頗富裕的家庭。小學畢業後,他家幫他安排入讀一間名校,我繼續升讀野雞中學,大家自此便沒有再見。
我常常帶給婆婆麻煩,心裡是有點抱歉的。但這不是出於情感,而只是道義上的虧欠。她怎麼說都是養大我,給我吃和住的人。在戰爭孤兒院,如果到了就學年齡完結也沒有人收養,會被視為沒有社會價值的人。除非學業成績非常優秀(這是非常罕有的),否則會被政府徵召加入特殊公共服務,即是既低下又危險的骯髒工作。那是比在貧民區賣小食還悲慘的下場。這樣說來,我對婆婆是應該感恩的。這種事我有分寸。
我報恩的方式,是為小食攤子招徠生意。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和跳舞,但都只是躲起來自我娛樂。那是我唯一有感覺的事情,帶給我一種無法形容的享受。但小時候只是亂來一通的,直至十歲首次觀看了佩洛瑪舞台的片段,我才知道唱歌跳舞是甚麼一回事。我開始模仿一些著名偶像,獲得了更大的滿足。有時在狹小又破舊的房子裡練習,會被婆婆罵我不知羞恥。
有一次在攤子幫忙的時候,有客人一邊吃東西一邊在裝置上收看比賽錄像,我竟然忍不住放下了手裡的碗碟和抹布,不期然地舞動起來,甚至跟著哼唱了幾句。正當婆婆想喝斥我,客人們卻大聲喝采和鼓掌。這引來了更多的人圍觀,其中不少還因此幫襯了小食攤作為讚賞。
自此婆婆便命我在攤子前表演,還為此給我買了幾件比較吸引的衫裙,和一些誇張的飾物。旁邊賣涼茶的攤子的女人,也幫我胡亂塗了點化妝,因為我的表演也帶旺了她的生意。我很快便成為了貧民區小食街的小明星,大家都說婆婆撿了個小金礦,將來可以當偶像賺大錢。但我知道,自己其實不過是個冒版貨。
這時候我只有十二歲,身體還未發育。我的所謂粉絲中有不少成年男人,他們都露出色迷迷的眼光,有些甚至會乘機靠近和觸摸我。其中一個男人向婆婆開了個價,說要帶我出去過夜,卻給婆婆一口拒絕了。第二天,男人帶了幾個人來搗亂,推翻桌子,拉倒篷蓋,連婆婆也被推倒在地上。男人撕破我的衣服,但我沒有退縮,向他的下身踹了一腳。暴怒的男人拿起棍子,正想打下來,我便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下吼叫。下一刻,男人突然倒了下來,鼻孔和耳孔流出了血水。
男人的死因被診斷為突發性內出血,但謠傳卻說是魔法所致。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說我是魔女,是殺人犯,但因為沒有證據,也沒有驚動警方。我也不太肯定自己做了甚麼,對自己的異能感到有點害怕,但又有點興奮。有時候看著這個醜陋的世界,心裡便會冒起毀滅它的衝動,不論是發動洪水、地震、海嘯,還是火山爆發。但下一刻又會對自己的妄想感到可笑。我不是神,我只是個無力的少女。
婆婆的攤子重開之後,我沒有再用表演招客,只是一聲不響地賣小食和洗碗。我以為自己一生也會在做這樣的事,直至變成婆婆。
有一天下課後,我趕忙回去幫手,在一個無人的路口,突然給兩個男人拉進車子裡。他們用膠布封著我的嘴巴,又用膠帶綑綁我的手腳。我因為發不出聲音,而無法動用異能。男人們跟我說,他們是人口販子,我的婆婆收了錢,把我賣到外地去。我不相信他們的話,但我動彈不得,無從掙扎。
車子來到海邊,我被抱到一艘遊艇上。遊艇隨即離開碼頭,向著茫茫大海駛去。初時還是天朗氣清的,但不知怎的突然烏雲密佈,風雨大作,海上還翻起巨浪,遊艇被抛高又落下,非常驚險。船長說天氣太惡劣,導航系統又失靈,完全找不到方向。那兩個人口販子顯得很緊張,不停地交頭接耳。我聽到其中一人說:訊號完全消失,無法跟 boss 聯絡。另一個說:千萬不能丟了 boss 要的人。
遊艇不知跟颶風搏鬥了多久,四周突然又變得風平浪靜。我從船艙伸出頭來一看,發現海面遠處停泊著一艘超級巨型的、形狀奇特的東西,前頭凸出的甲板令我聯想到一座移動的佩洛瑪舞台。一艘快艇正從那巨物向我們駛過來。人口販子立即舉起長槍,但對方還未進入射程,兩人便被船長從後開槍擊倒了。船長隨即向快艇發出訊號。
快艇靠近時,我看見上面有五、六個男女軍人,但穿的並不是維城的軍服。當中還有一個穿綠色西裝的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和一個穿紫色裙、戴眼鏡的少女。船長似乎和這些人早有合謀,讓這群人登上了遊艇。那些軍人檢查了兩個人口販子一下,向一個軍官模樣的女人報告說:總司令,都是生化人,已經死了。軍官隨即說:丟到海裡吧。船長幫我撕了封口的膠布,又切斷了綑綁手腳的膠帶,把我帶到女軍官跟前。
女軍官約三十多歲,有一頭披肩的銀髮,樣子非常漂亮,但左眼卻用黑色眼罩遮蓋起來。她用有著紅瞳的右眼望著我很久,好像在進行某種驗證似的,微笑說:你的眼睛果然是雙色的,一紅一藍。說罷,她默默地抱了我一下,立即又鬆開手,回復那威嚴的神情,說:謝謝你們幫我找到她。請暫時代我照顧她,拜託你們了!女軍官用右手按著左胸,向西裝男子和紫裙少女行鞠躬禮。西裝男人說:請放心!巴貝露大人!
女軍官和其他軍人回到快艇上,向海上那龐然巨物駛回去。我看見女軍官一直回頭望向我們這邊。在綠衣男人的指揮下,遊艇隨即回航。我擔心又要穿越剛才的風暴,紫裙少女好像懂得讀心似的,說:不用擔心,風暴暫時解除了。剛才那位是不可抗力號的艦長巴貝露,也是世界共和國的總指揮官。不可抗力號又叫做暴風之眼,周邊被人工風暴所包圍,是不會輕易露面的。幸好世界共和國執政官契夫剛剛訪問維城,要不我們也未必有機會讓巴貝露親眼見到你。我們受到巴貝露的委託,請你加入成為偶像女團的成員。
剛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我無法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禮遇,變得激動起來,說:我不當甚麼偶像!我要回去!我要見婆婆!我不相信她賣了我!紫裙少女抬頭望向綠色西裝男士,只見他點了點頭,說:讓她親眼目睹最後的事實吧。
遊艇回到另一個碼頭,我們立即轉乘早經安排的汽車,直奔貧民區,途中我一句話也不肯說。還未去到貧民區的外圍,便已看見濃煙滾滾,烈熖沖天,我嚇得叫不出來,只懂不斷地顫抖。下了車,我想立即衝進火場,卻被紫裙少女拉著。我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少女緊抱著我,說:起火源頭就是你婆婆的小食攤子。我查過了最新的傷亡名單,你婆婆已經過身了。不用怕,我們是來幫你的。我叫胡亞尼,你可以叫我亞尼姐姐,我會負責照顧你的靈魂。我先給你一個守護靈,她叫做波瑟芬妮,是你的專屬精靈。她會幫你控制你的異能,善用自己的力量。
我聽不懂她在說甚麼,我心裡只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我抽泣著說:婆婆沒有賣我!沒有!少女拍著我的背,說:沒有!絕對沒有!她由始至終,都盡忠職守。但是,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從孤兒院和貧民窟出來的女孩。你是舞台偶像,你是神的女兒。
十三年來,我的心第一次,慢慢地融化。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及 Nano Banana Pro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