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和幸晨結婚後,純黑地獄已經對我死了心,沒有再嘗試追求我。但他還是一如以往地隔天來到拼圖咖啡店,處理他的二手商品交易事務,順便玩一陣拼圖。他專精於搜尋絕版動漫產品,受到不少的委託,看來生意不錯,但他自己作為動漫迷,在心頭好上也花費不菲,結果便依然一副生活拮据的樣子。
他雖然明知無望,但有時還是忍不住說些痴話引我注意,我一律當作耳邊風,不加理會。不久前他在掃手機的時候,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地說:為了慶祝《攻殻機動隊》動畫三十週年,東京會舉行盛大的回顧展!內容有齊一九九五年押井守的經典動畫,還有之後神山健治的 TV 版和黃瀨和哉的 OVA 前傳!今年六月還會推出按照漫畫原作者士郎正宗的畫風重製的新電視版呢!這樣千載難逢的場面,不飛過去看真的是枉費此生啊!
純黑地獄完全不理會別人能否聽懂,激動地自說自話起來。轉眼又露出失落的表情,嘆了口氣,說:唉,可惜不能跟庭音你一起去呢!
對於這種話題的轉折,我已見怪不怪,也沒甚麼反應,只是照例聳肩一笑,說:我一點不懂,去看有甚麼意思?
怎料他說:庭音你知道嗎?你很像少佐呀!
他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生化人警察草薙素子全身赤裸跪坐地上,仰臉向上,手裡拿著機關槍,身上接滿了電線的畫面。這次我給他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連忙說:
發神經!哪裡像?想取笑我嗎?
沒有呀!完全是你的樣子!他堅持說。
宅男的妄想症真的無藥可救!我斷然說。
他收回手機,依然不肯放棄,說:三十週年,跟庭音你同年,也有紀念價值吧!
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連續得罪女人兩次也毫無知覺。我用手勢佯裝向他開槍,而他立即扮作中槍而死,趴在桌上。我只能搖頭走開,不再搭理這種厚臉皮的人。
其實,我對《攻殻機動隊》也不是完全不懂。第一次看一九九五年的電影版,是和從前的男朋友阿聲。阿聲是學電影的,本科畢業後卻當上劇場導演和編劇。我們曾經同居一年,住在粉嶺的村屋,小小的房子堆滿了他的珍藏漫畫,其中有士郎正宗的《攻殻機動隊》,原來只是短短的一冊。
自從我出生那年首映,到我二十幾歲,《攻殻機動隊》已經成為了經典,但我卻從未看過。經不住阿聲不停向我推介,我們終於一起看了。在一個沒有暖氣的冬天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蓋著厚棉被,看著阿聲訂回來的 DVD。我記得當時我想吃杯麵,但阿聲反對,說看押井守的電影要心無旁騖,全神貫注。於是我們捱著冷和餓,用虔敬的心情把動畫看完。然後我終於弄了杯麵,一邊吃一邊聽他發表影評,關於電影的 cyberpunk 風格、超時代的科幻設定、香港舊區街景的挪用、原始祭祀風的配樂運用,還有動畫和漫畫原作的分別。
到了最後,他突然說:庭音,你很像少佐。
哪方面?不可能是身材吧?
不是,是神情。都是那麼冷冷的,不帶感情的。
是嗎?我不以為然地說,站起來收拾餐桌。
這就是我的《攻殻》原初記憶。過了沒多久,我和阿聲便分手了。
第二次看《攻殻機動隊》,是在串流平台上,跟幸晨一起看的。那時候我們初相識,還未開始同居。有一晚她來我家過夜,兩個人靠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挑節目,看見有《攻殻機動隊》,她興奮得跳了起來,說想和我一起重看。在開播前,她找來了一大堆零食,堆放在茶几上,撕開了一包薯片,說:看好電影要吃好東西!這樣才爽!
之後幸晨又在盗版網站上找到《攻殻》系列的其他作品,拉我一起陸陸續續地看了。有一次我開玩笑地跟她說,以前的男朋友說我像少佐,幸晨瞪大眼睛,大叫出來,說:
真的嗎!我也一直想說呀!你的 ex 真有眼光!可惜他走寶了!現在少佐是屬於我的了!耶!
我想不到有這樣的反應,有點愕然,問她像在哪裡,她說:型囉!庭音姐你超型呀!跟素子一模一樣!
然後她迫我擺出少佐的經典甫士。我反了白眼,覺得動漫迷全都是壞掉腦子的人。
想不到自己最後還是跟一個動漫迷結了婚,而且是個女的。
下一次見到純黑地獄,他帶來了一盒《攻殻機動隊》拼圖,說是送給咖啡店的,但他自己卻率先打開來玩了一遍。拼圖是身穿光學迷彩服的少佐,從大廈高層縱身而下的畫面。他一邊拼,一邊說:
庭音你相信人有靈魂嗎?
你指死後永生或者輪迴那種靈魂?
他想了想,說:也不是,是獨立於軀殼的意識。好像動畫裡一樣,人的意識用電子腦儲存,可以下載到不同的義體裡,那就不會受到肉體的限制。
我笑說:你覺得自己受到肉體的限制嗎?
他一臉認真地說:當然啦,如果我換成帥哥的樣子,女生們就會爭相投懷送抱吧!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層次的事。我說:也不是外表的問題呀,你換了帥哥的義體,但保有毒男的靈魂,也於事無補啊!
你不用那麼直接吧!他抱怨說。
對不起,我不是想取笑你的。我道歉說。
總之,《攻殻機動隊》對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影響很大,我無論如何也要去看展覽,已經買了週末的機票了。
是嗎?恭喜你啊!終於如願以償了。
為免他又要說痴話,我立即走開,回到櫃台後面工作。
純黑地獄離開後,我看著他剛完成的那幅拼圖,明白到每個人也有自己心裡覺得重要的事情,不應該輕率否定。而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中又會有不同的意義和價值。我反省自己,是不是過於自以為是,而忽略了別人的感受。
當天下班後,我拆開那幅拼圖,再一塊一塊地拼回去。記憶中的畫面不斷湧現——共享的興趣、親密的接觸、誤解的說話、忽略的暗示、錯過的機會、拒絕的提議⋯⋯。一切一切,不只是記在意識中,也記在身體裡。如果換了一個身體,很多珍貴的經驗也會隨之而流失吧。這就是少佐對自己的存在的懷疑的根源。少佐並不是冷漠,她只是迷惘而已。
下週初,純黑地獄回來了,而且帶來了一個女伴。當時幸晨也在場,立即大呼小叫起來。女生個子小小,三十歲上下,說是在醫院做接待員的,公餘的興趣是看日本動漫。她介紹自己的名字是 Motoko,即是素子,是在動漫討論平台上用的網名。原來她跟純黑地獄早已在網上認識和交流,惺惺相惜,但從未見面。當純黑地獄在平台上自誇已去到東京看《攻殻》展,Motoko 回說她也在,兩人便順水推舟約在會場見面。結果一見如故,看展的時候一起興奮讚嘆,像大河缺堤似的談個沒完沒了,一個週末的行程後便確認了戀人的關係。
兩人帶回來一大堆戰利品,像紀念版手錶、模型、T 恤、布袋、立牌、文件夾等,急不及待地炫耀一番。又毫不忌諱地放閃,親暱地一起拼了那幅《攻殻機動隊》拼圖。Motoko 起來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取笑純黑地獄說:
終於有人欣賞你這副軀殻,不用考慮更換義體了吧!
他有點差澀地說:不是欣賞我的靈魂嗎?不過,可以的話,還是用本體比較好。
幸晨乘機揶揄他說:少佐也給你把到手了,還想怎樣?
純黑地獄毫無還擊之力,只懂傻笑。
兩人手挽手離開之後,幸晨一臉羨慕的神情,說:一起去東京看《攻殻》展,好幸福啊!
我知道她是說給我聽的,便淡然地說:我月底請兩天假,我們也去看吧!
我早料到她會做出誇張的反應,但還是躲避不及,被她緊緊地抱住,大叫:姐好型呀!我愛死姐了!



素子少校的世界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