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早上跟其他早上並無不同。我照常七點半起床,準備帶狐狸去散步。狐狸是我們家的柴犬,養了已經八年,我跟牠很熟悉,很有默契,只要一看眉頭眼額就知道對方想甚麼。
這天我幫狐狸戴上頸繩時,發現牠眉頭的兩個小白點好像有點不同。本來是兩個完美的橢圓形,但卻變了兩個三角形。我以為是自己眼花,或者是狐狸的表情問題,反覆揉搓牠的額頭,越看卻越無法肯定。狐狸大概覺得主人今天有點異常,不耐煩似的縮開了,跑到門口等待外出。
出了家門不久,看見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生從馬路對面走過來。開頭我也沒有特別在意,但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卻記起她就住在我家對面的公屋單位。不過,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吧。那個女生幾年前已經⋯⋯。
我回到平淡的日常,帶著狐狸沿著單車徑向前走。經過公園的時候,狐狸很自然地走進去,拉也拉不住。我正想跟牠說動物是不可以進入普通公園的,卻發現有其他人在裡面溜狗。規則是甚麼時候改變的呢?我來不及深究,便看見一對帶著金黃尋回犬的男女向我揮手,狐狸也像見到老朋友似的跑了上去。那對男女對我很親切,像是經常碰面的朋友似的,我便支支吾吾地跟他們聊了一陣。
回家之後,看見爸爸飲完早茶,在廚房準備晚餐的食材。他說今晚煲西洋菜豬𦟌湯,叫我記得早點回來吃飯。我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便回到自己房間。然後才想起,剛才看見爸爸洗菜時,他的右腕上的疤痕好像不見了。那疤痕是我八歲時差點給單車撞到,爸爸用手幫我擋著弄傷的。我想出去跟他確認,但又覺得太可笑,便作罷。
中午收到阿來的訊息,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們約了在家附近吃壽司。阿來出現的時候,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他剪短了頭髮,梳理得很整潔,穿著像個大學生,背包裡似乎塞滿了書。他說下午才有課,早上在家裡寫論文。我很驚訝,但又不知道驚訝甚麼。今天發生的一切,表面看也是那麼的自然和平常,卻總好像有哪裡不對勁。每一個熟悉的人,都好像有點不同,但不同在哪裡,我又說不出來。
飯後陪阿來坐火車,他在大學站下車。臨下車前,他靠近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在他抽身之時,我發現他的鼻子旁邊好像多了一顆小痣。但他已經轉身下車了,我也沒理由因此而叫住他吧。
我繼續坐車去旺角東,然後走路到大角咀的咖啡店。那是我經常去的地方,有時會在那裡坐一個下午,靜靜地看書或寫作。如我所料,我在店裡見到當店長的庭音姐,也見到在上網工作的幸晨姐。她們也很親切地跟我打招呼,又問了我的近況,我也一一向她們報告了。但是,為甚麼呢?我不是天天跟她們一起生活的嗎?為甚麼變得好像有點疏遠的朋友?我環視四周,覺得一切是那麼的熟悉,跟印象中沒有半點不同。但是,感覺就像有點甚麼變了樣。
我想起來了。我問姐們蔓在哪裡。她們相望了一眼,說:蔓是誰?我想告訴她們蔓的事,但又覺得有點徒勞無功。甚至,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在發生甚麼事情。從早上狐狸的眉頭開始,一點一點的變化,世界好像慢慢地變形。眼前看似熟悉的事物,卻總是有說不出來的陌生感。
晚上回家吃飯,一開門,看見餐桌上放滿了爸爸親自下廚弄的佳餚。桌前除了爸爸,還坐著一個女人。女人身穿優雅的連衣裙,略施化妝,感覺成熟而可靠。爸爸說:晨輝快坐下來吃飯,媽媽從美國回來了。那個被叫做媽媽的女人站起來,抱了我一下,說:在 XX 大學待了半年,終於可以回家見我的寶貝女兒了!這時我才意會到,媽媽是個學者,她剛完成了為期半年的學術休假。
吃飯的時候,我偷偷觀察媽媽,希望在她身上尋找熟悉的感覺,但我對她的記憶停留在我六歲的時候。從輪廓和身形來看,她的確是我模糊的記憶中的那個人的延續。也即是說,如果原來的媽媽的生命再延續二十年的話,很可能便是眼前這位女性的模樣。但是,我媽媽不是已經不在了嗎?我努力隱藏內心的想法,做出一個女兒應有的反應。
我忽然明白到,在這個世界裡,這些人的生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只有我感到格格不入。所以,我才是那個誤入的人。
為了逃避被看穿,飯後我躲進自己的房間,但媽媽卻敲門問我可不可以進來。她已經換上家裡的睡衣,很親切地坐在我的床邊,問我這半年來各種各樣的事情,而我竟然也能一一回答。然後,她突然問:有沒有察覺到媽媽有甚麼不同?我嚇了一跳,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媽媽嫣然一笑,說:晨輝,所有事情都是從最細微的變化開始的啊!媽媽沒有給出答案,便起身離去。
洗澡的時候,我從頭到腳詳細檢視自己的身體,想找出有甚麼異常之處,但卻沒有任何發現。連左大腿內側的胎記也跟記憶中一模一樣。也許只是我自己疑神疑鬼,世界由始至終也沒有任何變化。我很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突然感到有點噁心,忍不住在廁所吐了。在鏡櫃裡找到一支驗孕棒,想也沒有想便拿來用了。膠棒上的小窗格漸漸地浮現兩條紅線。我拍下照片,傳了給阿來。他回覆說:我們結婚吧。
我想起媽媽昨晚的說話,突然感到一股無可逆轉的力量,正在慢慢萌生。如果我不能把狐狸的眉頭變回橢圓形,或者把兩條紅線變回一條,至少可以向還未發生的事情說不吧。
圖片由 Midjourney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