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那天日記本子剛巧寫完了,便出去買一本新的。我挑了紅色封面,不是因為我喜歡紅色,而是其他顏色的我都用過了。
回程的時候,我在火車上望出窗外,看見有幾幢住宅大廈在燃燒,天空都被濃煙覆蓋,猶如世界末日一樣。其他乘客都紛紛拍照,我卻別過臉,走到車廂另一邊。我的胸口感到一陣重壓,幾乎無法呼吸。
晚上我打開新買的日記,卻久久無法下筆。今天目睹的災難,將會載入本城的史冊,成為一頁慘痛的集體記憶。如果我不寫它,我的日記豈不是殘缺不全、虛假不實的?我握著筆,閉上眼睛,無數的小火舌結合成沖天大火的景象在黑暗中浮現。
我張開眼,在第一頁寫上「景的日記」。對此我感到驚訝,好像寫字的不是我自己一樣。我明明未聽過景這個地方,但又好像對它瞭如指掌。景在各方面都跟這個城市一樣,但又有點不同。其中一個不同之處,是在本年本日,景沒有發生那樣的慘劇。我寫下了自己在景度過的平靜的一天。因為景是一個不同的時空,我覺得自己沒有說謊。寫完日記,我終於可以安然睡去。
我就是這樣開始寫「景的日記」,每天一則,從未間斷。我會盡量忠實地記錄自己的生活,但不知為甚麼,有些事情不會在景發生。我並沒有刻意隱瞞或者扭曲,只是在寫的時候,很自然地把某些東西略去不提。不,我沒有略去任何事情,因為它們根本就沒有在景發生。景是這樣的一個無法抗拒的設定,就好像一個有著不同的法則的世界。我的知識和經驗也不足以探究其中的奧妙,只能盡情去體驗它,然後寫下來。
景在任何方面都是一個尋常的世界,絕不是甚麼異境。我在日間碰到的事,在晚上寫日記的時候,會悄悄地出現一些難以察覺的變異。這就是景的轉換了。所有令人感到困擾、煩厭、悲傷和痛苦的事情,只要轉換到景,便會像輕煙般化開、消散。我第一次發現,寫日記原來是一種創造世界的方式。它可以把經驗重組,變成更合意的版本。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個有其內在邏輯和合理性的世界,一份毋庸置疑的歷史見證。於是,我不斷重讀「景的日記」,去把那個世界的記憶固化,並且據此延續下去。
寫日記變成了刻不容緩的事情,我開始把本子帶在身邊,去到哪裡寫到哪裡。這樣便不會出現日間和晚間的落差。我意會到在事後才改寫不是最理想的做法,應該在事情發生之前便寫定才對。所以我每天一爬起床來,第一件事便是寫日記。因為想盡量寫得詳細一點,真實一點,而往往延誤了生活的行程。我吃早餐時寫,吃午餐時寫,下午茶和晚餐時也寫。如此這般把每天的一點一滴建構出來。雖然有點吃力,但也十分滿足,因為那是一個符合自己的理想的世界。
然後我遇到了景子。我其實沒有問她的名字,但既然她是出現在景的人物,把她叫做景子最適合不過。我是在一間咖啡店遇到她的,她當時坐在鄰桌,正在低頭在本子上寫東西,而我當然也在本子上寫日記。我抬起頭來看她,她也抬起頭來看我。我們對上了目光,在一瞬間的尷尬之後,大家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我邀請她跟我同坐,她把自己的隨身物品移過來,她手上的本子也是紅色的,跟我的一模一樣。我問:你在寫日記嗎?她點了點頭,說:當然!寫日記是我唯一會做的事。我們立即成為了莫逆之交。
我和景子每天也相約一起寫日記,順便一起吃飯和逛街。從來也沒有朋友的我,終於領略到友誼的溫暖。景子的品味和我很相似,無論是穿衣服的風格,或者是喜歡吃的東西。當然,大家的最大共通點是喜歡寫日記。自從認識景子,我的日記變得充滿色彩,每天都有寫不盡的樂事。我們共度的每一刻都無比珍貴。但為了寫成詳實的日記,有時也會妨礙了大家的相處,因為寫的時候無法活,活的時候無法寫。
我把這個困惑告訴景子,她用指尖輕按嘴巴,很可愛地側著臉想了想,說:那就把寫和活變成同一件事吧!就像做清醒夢一樣!我活在你的夢中,你也活在我的夢裡,這不是很棒的事情嗎?我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但看著她那一臉滿足的樣子,我的心也立即融化了。
和景子一起的時光實在太幸福了,致使每天和她分別都特別難受。我唯有把獨處的晚上都花在記錄景子的一言一行,緬懷跟她共度的一分一秒。強烈的思念令我痛苦到無以復加,我開始寫作明早再次約會景子的情景:
我穿上漂亮的粉紅色裙子,拿著日記本子跑進咖啡店。景子已經坐在那裡寫日記,抬頭向我露出微笑,溫柔地說:你太心急了!不過沒關係,我已經點了你喜歡吃的甜點!景子今天穿的是跟我一模一樣的粉紅色裙子,我們像孿生姊妹一樣一起享受早餐。
然後,景子問我要不要和她交換日記。其實我心裡早就有這個想法,只是一直不敢提出,因為交換日記代表了信任和親密。我們鄭重地把自己的紅色日記交到對方手裡。我慢慢打開本子,看到她今天的第一句是:「我穿上漂亮的粉紅色裙子,拿著日記本子跑進咖啡店。」可是我來不及讀下去,手裡的日記便開始燃燒,直至變成灰燼。整個景也彷彿連同日記一起焚毀了。
我抬起頭來,景子卻不知哪裡去了。只剩我獨自一人,坐在咖啡店裡,默默地流淚。現實以可怕的重量壓在我身上。我咬了咬唇,拿起筆,決心要把景子寫回來。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及 Nano Banana Pro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