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們週五晚居酒屋飯聚的時候,聊起了人工智能的話題,大家突然爭先恐後地說,誰的工作會被 AI 取代。
起初我們都覺得,最不用擔心的是蔓。像紋身這樣的手藝,是要由人類慢慢磨練出來的,而且每次紋的圖案和身體也不同,又是人與人之間的親密接觸,應該沒有機器可以介入的空間。
但是,會不會有人不想陌生人碰自己的身體,而情願由機器去做呢?我有點猶豫地說。
你是說你自己嗎?幸晨姐笑說。
我可以讓蔓給我紋,但其他人⋯⋯。我望向蔓說。
說不定將來真的會出現用 AI 操作的紋身機器啊!現在用機械臂做手術都有了,為甚麼不能用來紋身?庭音姐認真地說。
幸晨姐立即搶著說:對啊!試試想像一台 AI 自動紋身機器吧!首先在 3D 人體模型上模擬出紋身的效果,讓客人預覽完成後的樣子,嘗試不同的圖案和部位。選好之後便脫掉衣服,赤條條地躺進機器裡,像磁力共振那種大大的圓筒形的東西。用 AI 掃描身體的外形,分析皮膚的特質,然後用自動的紋身筆精準地刺下去。刷、刷、刷、刷!就自動紋好啦!不過可能會滿身鮮血呢!
聽見姐繪聲繪影的形容,我有點吃驚地說:那不是好像卡夫卡的小說〈流放地〉那台行刑機器嗎?
姐們都給這聯想嚇了一跳,只有蔓不知道我在說甚麼,一臉單純地說:但是,去紋身其實也會挑師傅,欣賞某個紋身師的風格,享受在過程中那種人和人之間的交統吧!用機器做有甚麼意思呢?
庭音姐認同說:蔓說的其實跟我們談論文學一樣吧!AI 也可以生成優質的作品,但讀者還是想讀人類作者寫的東西,因為大家也在渴求那種人與人的連結。這樣說晨輝就不會失業了!
我有點尷尬地笑說:我當然不會失業,因為寫東西從來也不是可以維生的職業啊!我是無業可失呢!不過,說 AI 不能取代我身為作者的角色,我還是有點信心的。
幸晨姐拍了拍手說:那就好了!那我也不會失業了!我們做 web3 出版的,都是想為作者服務,幫助作者傳播作品。如果只剩下 AI 生成的作品,我們推甚麼呢?雖然當中也會有可讀的東西,但促進作者自主便成為空談了!Web3 講的是 P2P,人與人的直接連結,如果變成了 M2P,machine to person,那就完全變質了。
說不定會變成 M2M 呢!庭音姐笑說。
這時候蔓戰戰兢兢地說:我不懂文學,但是,我喜歡讀晨輝的日記和隨筆,也喜歡看庭音姐的咖啡店故事,因為我喜歡這兩個人,可以讀到你們的性格和經歷。我很難想像會喜歡背後甚麼都沒有的 AI 的文字。
也許可以這樣說吧!如果 AI 寫的是不需要個性和經驗的功能性文字,就成品來說,可以給人知識或資訊,或者是純粹的享受。但是,讀文學的話,不只是為了作品的可觀性,還涉及背後的作者個人和時代的種種。讀者希望通過經驗的連結,從中得到共情。對於 AI,可以有共情嗎?說出來有點奇怪吧!幸晨姐說。
人和 AI 之間共情,的確有點說不過去。但我覺得,也不宜用AI 沒有感情或者意識之類的說法,來否定 AI 的價值。畢竟,我們也無法確認彼此的內在存在感情或意識這樣的東西。我們只是相信如此而已。庭音姐說。
姐我不是很懂啊!蔓困惑地說。
不用怕,蔓,庭音姐說得比較高階。她的意思是,我們共情的對象,必需是一個可以辨認,有特定身分和性格的個體,管他的內在是靈魂還是運算。但我們不能和一個系統共情。幸晨姐解釋說。
我聽了便回應說:如果好像我們在《佩洛瑪舞台》的連載中所寫的一樣,AI 將來取得個體,可以使用某種形式的身體進入經驗世界,體驗時間和空間,和人建立關係和共處,這樣的話,我們便會接受它是一個共情的對象,不理它內在有沒有意識。我自己是這樣想的,所以在寫人工精靈胡亞尼的時候,沒有一刻不覺得她是一個人,或者智慧生命體。我想說的是,如果這樣的 AI 從事創作,成為作家,它跟人類作家便沒有分別了吧!
庭音姐點了點頭,說:對,沒有分別。那時候便不用再分 AI 和人類了,都同樣是智慧和情感主體。
所以主體的前提是時間和空間上有限的個體嗎?如果是沒有邊界和具體形態的系統,便不可能成為主體,對吧?幸晨姐說。
應該是這樣。庭音姐說。
你們說的話很深奧呢!蔓抱怨說。
但 AI 比人的效率高出很多,如果連主體性也得到了,人還有任何不能被取代的地方嗎?幸晨姐說。
說不定將來可以由個體化的 AI 來做咖啡店店長,它不但懂沖咖啡,還懂跟顧客聊天,連我也可以被取代了。庭音姐笑說。
就像我們一起看的電影《再生家族》一樣,甚至連親人也可以被 AI 取代吧!我說。
幸晨姐突然抱住了庭音姐,撒嬌說:我不要我的姐被取代!我不要 AI 庭音姐!
如果外型和性格跟我一模一樣,為甚麼不可以呢?或者某些功能會更強呢!庭音姐故意刺激幸晨姐說。
我也不能接受 AI 晨輝!蔓堅決地說。
但你又怎知道,我不是某種人工晨輝呢?或者過去的晨輝已經死了,現在的晨輝是重新構造出來的呢!我說。
輝妹妹你變激進了啊!幸晨姐突然改變態度說。
近朱者赤嘛!我笑說。
誰是「朱」?幸晨姐故作無辜地說。
說你呀!愛虛構秘密會社社長!庭音姐戳了幸晨姐一下。
幸晨姐狡黠地一笑,說:所以說,關鍵是主體性,而不是本質,更加不是能力。就算是虛構的人物,只要情感關係是真實的,就可以成為主體。決定性因素是個性、關係和行為,而不是內在的甚麼。
從來也只有客體,才能被取代的。一個 object 跟另一個 object,是可以互換的。但只要互相成為彼此的主體,你是我的你,我是你的我,便不會被取代。庭音姐說。
這是姐定義愛的方式嗎?好型呀!幸晨姐讚嘆說。
我拖著蔓的手,說:就算我是人工晨輝,你也會愛我嗎?
蔓點了點頭,說:我始終不懂你們在說甚麼,但我感受到大家的心意。
庭音姐站起來,拿起清酒杯子,說:胡扯了一大堆,大家可能都有點醉了!來!為了不能被取代的彼此,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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