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咖啡店開始派發免費餐飲券之後,阿尖便每天早上準時十一點來到領取。當我把當天的贈劵貼在門口附近的告示板上,阿尖便顯得有點心急,但又不好意思搶先來拿,總是先讓幾個學童的家長領完,才靦腆地跟在後面,就像第一次一樣,滿臉通紅的。
這個計劃是我向仙姐提出的。一般咖啡店不會限制客人用餐時間,輪替靠自然調節,但如果同時玩拼圖的話,卻多半會佔用很久。我建議客人玩拼圖的首一小時免費,但如果想繼續的話,便要購買額外的餐飲劵。這些餐飲劵可以自用,但我們也鼓勵客人捐出,給區內有需要的學童免費領取。玩樂的同時,可以做善事,客人會比較受落。為了運作簡便,領劵採用先到先得的機制。因為規模很小,來領取的人也不多,每天只是派幾個便餐,運作頗為順利,但如果被人刻意濫用,情況也會很麻煩。為此我小心翼翼的,以防變成好心做壞事。
老實說,我差點便嚴辭拒絕了阿尖。阿尖人如其名,臉尖、眼尖、鼻尖,嘴巴也尖。雖然三尖八角,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但阿尖其實是個自我感覺低落的人。當這個二十幾歲大男孩怯生生地問我可不可以領一張贈劵的時候,我婉轉地說:
不好意思,我們的捐贈對象暫時限於中小學生。
我也是學生,不過是退了學的大學生。我找不到工作,也算是有經濟困難。男生辯解說。
我一直記住老闆娘仙姐的經營方針:我們只是開咖啡店,不是做福利事業,想幫人也不能過火。我快速衡量了一下,覺得在計劃試行期間,也可以容許一點彈性,便決定讓他領了。男生立即兌換了一個便餐,坐在角落裡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自此阿尖便幾乎每天都過來,坐在角落裡一邊玩拼圖,一邊吃免費午餐。我見他每天拼的都是同一幅圖——孟克的〈尖叫〉,問他為甚麼,他說:
我第一次看便覺得畫中人是自己。
你哪方面像他?
被世界所扭曲,而發出無聲的尖叫。
你覺得世界很扭曲?
他抬頭環顧了一下,好像所謂的「世界」就在眼前一樣,說:不是嗎?沒有一樣東西是正常的!
派免費午餐也不正常?我微笑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連忙說。
沒有正常,也就沒有扭曲了。所有事情都是相對的吧?
他頓了一下,說:你是相對主義者嗎?沒有絕對的真理,存在還有甚麼意義?
我半開玩笑地說:你是存在主義者嗎?
不!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是不存在主義者!
甚麼意思?
我試圖取消自己的存在,不過並不成功。
取消自己的存在?
我大學二年班的時候試過自殺,之後便無法繼續上課,退學了。
有看醫生嗎?
有,一直在吃藥,但沒有用。
他突然變得沮喪,我改變話題,說:你在大學是念哲學的嗎?
他露出驚訝的神情,說:你怎猜到的?
不是很明顯了嗎?我笑說。
後來才知道,阿尖的確出身於基層家庭,念書卻不錯,母親對他寄以厚望。但他從小便有社交障礙,想東西又愛鑽牛角尖,在學校受到排斥,成長經驗不是很愉快。他說起自己的過去的時候,似乎不帶情緒,很冷靜地自我分析似的。我懷疑這正正就是問題的所在。他的所謂「取消自己的存在」,便是出於思維的結果。
阿尖對自己一直在領免費餐飲劵感到不好意思,開始自動幫忙做些小事情,像是收拾餐盤和抹桌子之類的。雖然他不是我們的員工,但我們也由得他去盡些小義務,如果這樣他覺得安心一點的話。我也沒有計較所謂的資格問題,而讓他繼續用自己的方法去換取每天的午餐了。
我考慮過正式聘用阿尖做兼職,但仙姐卻有保留,阿川也反對,覺得我們沒有處理精神病健復者的經驗和條件。我們的服務對象越來越多小孩子,假日會租出閣樓的場地舉辦生日會之類的活動,對於員工的心理狀態不得不多加留意。
有一次晨輝來到咖啡店,剛巧阿尖正在吃免費便餐,看見晨輝大著肚子的樣子,忍不住發表他的偉論說:
你覺得不事先詢問孩子的意願便把它生下來,是道德的嗎?我們有權決定把另一個生命帶來這個世界受苦嗎?
晨輝一臉無辜地說:可以問當然很好,但是怎麼問呢?孩子存在之前,去問誰呢?我們無法問一個未存在的生命想不想獲得生命啊!既然無法問,便不能怪責父母沒有問,也不能假設答案是否定的吧!想不想存在,為甚麼要存在這種事,不是應該由每一個人自己去探索的嗎?就算是父母也無法代孩子回答啊!
不知是不是受到懷孕婦女的氣場所衝擊,平常好辯的阿尖竟然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這時晨輝又說:
其實我跟你一樣,也試過自殺,之後也無法上學,去打工又做不長,但最後還是回去完成了學位,現在還準備當媽媽呢!我覺得努力生存下去本身,就是存在的意義了吧!
阿尖掛著困擾的神情,但嘴巴上還是說:女人果然是本能的動物,跟你們談哲學真的沒有意義,完全是浪費心機。
不知道是否受到這件事的衝擊,阿尖有一段時間沒有來咖啡店。我雖然有點擔心他,但也愛莫能助。
過了兩個月,有一天中午,阿尖又突然出現了。他比之前更瘦削,人也更憔悴,好像生過一場大病似的。當天預定的免費餐飲劵已經派完了,我悄悄拿了一份便餐給他,說是我請他吃的。他只是虛弱地說了聲謝謝,默默地一邊吃一邊拼圖,照樣也是那幅〈尖叫〉。
我坐在他旁邊,等了半天,他終於開腔說:我之前吞了一百五十粒鎮定劑,但卻又救回來了。後遺症可真難受呢!現在頭還很痛,手腳不時會抽搐,可能是壞了腦子。
他還是用那種客觀的,不帶感情的語氣說話,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情似的。我點了點頭,說:
上次你遇到的那個大肚女生,生了個女兒,母子平安。
阿尖沒料到話題轉到相反的返向,有點愕然,半天才回應說:
是嗎?幫我恭喜她。
我陪他拼著圖,他卻罕有地變得情緒化,說:我媽對我很失望。她原本以為,我入了大學,拿了學位,找一份正經工作,也不指望我養她,至少可以養活自己。但我卻一直在問存在不存在的問題。我真是一個廢人!
問問題也沒有錯,但答案不是說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
怎樣活?
一分一秒地活,一點一滴地感受,就像拼圖一樣。
拼圖?
一塊又一塊,慢慢地拼,到最後自然會出現完整的畫面。
就算是扭曲的畫面,是無聲的尖叫?
對,就算是這樣。我不會說活著就有希望這種話,但是不活,就甚麼可能性也沒有了。
活著有甚麼可能性?
我知道有一間專門聘請精神病康復者的社企咖啡店,要不要去試試?
那雙尖小的眼睛有微弱的閃光。我說:
去啊,將來開一間哲學咖啡店,我一定會來光顧。
阿尖繼續拼著圖,動作似乎變得更踏實了。
內心的尖叫,其實也是一種求救,一種呼喚吧。只要能好好回應它,存在便未必是虛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