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由恆常與變化組成,是老生常談了,好像沒有甚麼好說的。可能因為我去年經歷了太大的變化,無論是突然失去或者降臨的東西,都把我殺個措手不及,現在我對恆常的事情便特別珍惜,感覺特別強烈。也有說變幻原是永恆,無常才是實相。但對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來說,渴求在變幻的人生中尋得安穩,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發現其實很少人享受生活日常。大家都會為日復一日的生活習慣感到沉悶,甚至是壓抑或窒息。上班下班、家務瑣事、長期照顧,相同的人,相同的事,不斷重複,就算過程不是特別艱難,也會感到麻木。不是很多人會擁抱日常,而是會想逃離吧!但逃到哪裡呢?不外乎是睇戲食飯,旅行消費,也有人會去行山,或者進行心靈修行。能夠放鬆心情的,當然都很好,但如果視為逃離的話,始終沒有真正面對日常本身。
曾經聽某大師說,要逃到深山清靜的地方才能做的禪修,不是真正的禪修。真正的禪修,是在俗世生活中實踐的——在地鐵上,在巴士上,在辦公室內,搭電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甚至去廁所的時候。道家也有說:道在屎溺。如果不要說得太極端,意思就是在日常事物之中吧。
太高深的學問我不懂,我只是想好好學習去面對日常,感受日常,而不是逃離。我最近發現一個不錯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想像成動畫的主角。(電影也可以,但動畫較佳。)聽來好像有點好笑,但其實很有用呢!我不是想做主角或者明星,自己也沒有這個條件,而是把自己和身處其中的場景「戲劇化」。不過,並不是情節上的「戲劇化」,不是要去冒險或者打妖怪,而是對畫面的細節保持清晰的專注,好像在鏡頭上呈現出來一樣。所以,與其說是角色扮演,不如說是從外面去觀賞自己的行為,由此對當下的情境保持敏銳的觸覺和感知。
動畫中有所謂的「日常番」,不過通常是有點搞笑的。在各種題材的動畫中也有日常生活的場景,就算是像《葬送的芙莉蓮》或者《鏈鋸人》這類奇幻類型的作品中,也會描繪人物的起居生活。我不知道對日常細節的重視是不是日本動畫和電影特有的,幾乎大部分作品都會或多或少地放大衣、食、住、行的內容,而且花很多功夫去加以精細描繪。這類細節有時候跟劇情推進沒有很大關係,但卻令觀眾更深刻地感受到當中的生活質感,也從中感受到人物的生存狀態。
我最喜歡的是吉卜力工作室的動畫的日常生活細節,包括宮崎駿和高畑勳的作品。有時候甚至會享受細節多於去追劇情呢!我覺得宮崎駿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想像力,而是把奇幻的故事放進日常的現實的能力。《夢幻街少女》雖然也跟夢幻有關(那間古董奇物商店),但整體非常日常,幾乎沒有奇異事件發生(只有少女寫小說時進入了貓男爵的想像世界),連那段初戀故事也非常平淡。《歲月的童話》(高畑勳)基本上由普通生活細節組成,但講述女主角的成長和長大後的心態卻很寫實和細膩,能夠把平凡化為不凡。
《借物少女艾莉緹》的設定雖然很奇幻,但我覺得也屬於「日常番」,因為小人的生活細節很豐富,除了如何在人類的大屋內移動,小人屋內的起居飲食描寫也很用心,很有感覺。結尾那種無疾而終,也很有日常感。人生往往就是沒有完整的結局。連《魔女宅急便》也是由一系列日常活動所構成的。當魔女一點也不奇幻,飛天魔法只是用來送速遞,故事說的是小魔女離開家人獨立生活,由零開始建立自己的日常,是個普通女生的成長故事。
《龍貓》展現的是另一種鄉間的日常,同樣是到新地方重建家庭,打掃老房子、吃飯洗澡上學、和新鄰里建立關係,都是極平常的事情,但大家都哈哈大笑、津津有味地做著。然後,在最平凡的生活秩序中,遇上了奇幻動物龍貓。但龍貓的出現並不是要把姐妹們帶進異世界,而是幫助她們融入鄉間的生活。所以,龍貓其實是一個象徵。牠代表著,只要你樂在其中,日常便會展現奇趣的一面,生活現實中的難題也會迎刃而解。
為甚麼在動畫中展現日常會令人那麼感動,那麼喜愛?我相信不只是畫風的問題。我們都大概知道,動畫是如何由人手繪畫,經過繁複的程序才能做出來的。而有人(像吉卜力諸君)竟然花那麼多的人力物力,去做出那些好像沒有情節推動力的畫面——斟茶、切麵包、焗蛋糕、晾衣服、洗地、寫字、穿鞋子⋯⋯,不只是為了顯示「動畫也做得到很逼真」這一點,也為了對生活的無數小事情的投入和尊重。說穿了,就是一種生活態度。
我好像扯得很遠呢!回到我的古怪想法吧!我在想,如果在自己的生活日常中,想像自己被動畫化,無論是顏色、線條、質感、動態、角度和分鏡,那麼一舉手一投足也會變得非常有趣,非常有感,非常可愛!你不會再感到枯燥乏味,空虛難耐。當你把專注力聚焦於自己的每一個動作,注意整個畫面的氛圍,那種效果可能會跟禪修差不多吧!我好像在胡說八道呢!
於是,我不單開始想像自己的個人動畫,也在腦子裡製作姐妹們的生活動畫——庭音姐在店子裡沖咖啡、抹桌子、收拾拼圖、跟客人打招呼、打烊後關上店門;幸晨姐在電腦前逐字編輯電子書、用 AI 做圖、爬上通往獨立書店的舊唐樓樓梯、向讀者講解 NFT 電子書的理念;蔓在當學徒的紋身店清潔工具、接待客人、吃飯團作午餐、在角落裡專注地練習手藝⋯⋯。這些日常畫面是那麼的美麗,就算重複看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會厭倦!
我留意著真幾的成長,才發現原來人要做最簡單的動作,例如拿東西和丟東西,甚至是坐直、爬行,更不要說走路,也需要不斷地重複練習,來把它變成尋常的無需思索的行為。每一個動作,都是由無數個相同或相似的動作累積而成的。在最普通的日常動作背後,都蘊藏著極大的心力,只是我們已經不再察覺到。而人到了老年,便會慢慢地逐一失去這些曾經習以為常的能力。想到這裡便會覺得,現在我能夠坐在咖啡店寫出這篇隨筆,原來已經是莫大的福份。動畫式的日常是一種專注、累積和鍛鍊,背後的心力令我感恩。
當然,日常並不是永恆不變的,甚至是十分脆弱的。不要說到飛來橫禍或者爆發戰爭這種特殊狀況(其實機率也不低),人的關係和心意在不知不覺間改變,幾乎是必然的事情。而沒有變化便沒有成長,真幾也不會由嬰兒變成一個大人。如何面對轉變,又是另一個重大的課題了。在本質上變化無常的人生中,某些畫面能夠被想像力捕捉和固定下來,重複地演練和欣賞,長遠來說也可以是一種生存下去的力量吧!
通常只會看到動畫作品真人化,很少看到真人生活動畫化。這個想像實驗雖然有點搞笑,但反正製作成本是零,試驗一下也沒有損失吧!祝大家有美好的動畫人生!
圖片使用 Nano Banana Pro 生成



專注當下的每個感受,不帶評判的去經驗一切,就是正念生活呢!晨輝姐已經到好高境界!我也希望自己能更常停下思緒,不要一直煩惱未來,好好觀賞生活這部動畫
"龍貓其實是一個象徵。牠代表著,只要你樂在其中,日常便會展現奇趣的一面,生活現實中的難題也會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