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嘗試認真寫一篇小論，讓大家見識一下我富有深度的一面！🎓📚🧠👻
世界上不同文化也有少女的形象和元素，是榮格心理學所主張的其中一種原型，但日本文化無可否認是「少女」（Shōjo）類型的源頭，也是極致。
心理分析師河合隼雄先生說過，日本文化是母系和陰性的。從神話的源頭說，至高無上的天照大神是女性；從文學的源頭說，最早的物語作者也是女性，而最具代表性的古典文學作品，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語》，不但作者是女性，寫的也是眾多年輕女性的命運。把《源氏物語》視為「少女」類型的開山之作，絕對不算誇張。
然後就是歌舞伎這個古典劇種，繼續把「少女」發揚光大，但方式卻非常特別。最近因為電影《國寶》中的「女形」演出，大家對歌舞伎演員反串的藝術嘆為觀止，也啟發了我對「少女」的思考。由於幕府禁止女性踏足舞台，劇曲中的女性角色都改由男演員扮演，結果卻衍生出「女形」這種藝術。雖然涉及歷史的偶然，但當中也有文化的必然吧！
我不是戲劇專家，但有些小小心得也想斗膽提出。很多人看了「女形」，對男人演繹女性神情和身姿感到驚豔，大讚「比女人還女人」之類的，實在是極大的誤解。「女形」所演繹的，從來也不是「真正的」、「現實中的」女人，而是在舞台上虛構出來的「女性的形體」。當然不是說，「女形」跟現實中的女性沒有關係，但從現實中淬煉出來的「女性特質」，經過舞台表演的形式化，其實已經異化了，不再是原本的模樣。也可以說，根本從來也沒有那樣子發聲和做動作的女性。但從虛構出來、經過形式化的「女形」，我們卻感到某種女性美的極致！這就是藝術的弔詭了！
推而論之，不但「女形」，整個歌舞伎的表演形式，包括男性角色的部分，也是藝術虛構，跟現實的關係不是沒有，但卻經過多重抽象化而隔了很多層。這種藝術虛構的最終目的，就是構造所謂的「美」，而且是世間稀有的、在現實中幾不可得的「美」。所以，用現實經驗中的男女情態來衡量歌舞伎，是完全捉錯用神的。
說歌舞伎的「女形」是現代時期的「少女」形象的源頭，一點也不過分。先出現的是大正時期受西方文化影響的「少女畫」。無論是作為裝飾性的插畫，還是藝術品的創作，「少女」也是現代商品文化底下的產物。最初的作用與其說是為了取悅男性，不如說是構造和示範摩登年輕女性的形象，以及「少女」品味的建構。在社會現代化的初階，成長中的「少女」的象徵意義不言而喻。而現實中的少女亦成為了「少女」產品（雜誌、服裝、化妝品等）的消費者。
從少女畫到少女漫畫，也只是半步之遙而已。少女漫畫以少女讀者為對象，不必多說。初期少女漫畫多半以戀愛夢幻為主題，自是人之常情。但是當社會制度還未完全開放，自由戀愛也不是唾手可得，在學少女的戀愛對象便轉為以同性為主。這就是百合類型的源頭。這跟現實中是不是真的流行校園女女戀沒有必然關係。跟歌舞伎一樣，少女漫畫和當中的百合類型並不是直接模仿現實，而是藝術上的抽象化和形式化，但卻因為回應了某種現實的觀想需要而變得大受歡迎。
由少女漫畫到少女動畫，又是另外的半步之遙，是順理成章的發展。倒是 cosplay 扮裝活動的出現，把「少女」的虛構帶到另一個層次——從二次元的影像回到三次元，或者兩者的中間狀態，介乎真實與虛構之間的二點五次元。雖然 cosplay 不局限於女性角色的扮裝，但以少女角色為主確實是它的精髓所在。而且，不但由女生 cos 女性角色，男生也加入其中，可以說是傳統「女形」的隔代承傳。在化妝、服裝、造型、表情和動作方面，如何高度和生動地重現動漫人物，當中的學問真的跟「女形」不遑多讓！我在看《國寶》的時候，便不斷聯想到 cosplay！最近在網上大紅的女裝扮演者，以一身可愛的蘿莉裙蹲在路上逗小貓的谷琢磨，原來是一位四十八歲育有兩女的父親！這不是「女形」藝術是甚麼？（谷先生並不是 cosplayer，但作為扮裝少女，展現的意義是一樣的。）
「少女」不是直接指向現實，而是虛構的事物，那她是靠甚麼支撐的呢？當然是一系列的成規，或者可以稱為既定元素、形式、模式或者套路。一提到套路，感覺好像變得很負面，有點通俗的、低級的意思。但是，當我們看歌舞伎表演，明明全部都是套路，大家卻看得津津有味，品評表演者對同一個動作的掌握的優劣，那怕只是極為輕微的差別。但一用在通俗類型，套路便變成了千篇一律、沒有創意的代名詞。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認知套路是甚麼一回事。
正如任何人物類型，「少女」是由一些基本套路或既定元素建構出來的。這些元素包括：畫風、外貎和表情特徵、特殊聲線、指定動作、打扮、人設（性格）、行為模式、故事背景（校園、樂團）、情節模式、主題（日常、魔法）等。雖然是既定的，但變化和組合的可能性很多。說類型沒有創意或者限制了創意，是粗淺之論。
類型的創意可分兩方面說：一、通過元素的重新組合，來發現新意。第一個把「美少女」和「戰士」組合在一起的，是了不起的創新，推翻了少女可愛、柔弱和受保護的形象，開啟了之後的「戰鬥少女」和「救世少女」的類型。二、通過打破成規，完全顛覆過往的習慣，例如《少女革命》便提出了「公主不要等待王子，而要自己成為王子」的革新思想。不過，打破成規的前提，是尊重和沿用「少女」的基本設定。當然也有引入新題材的方式，例如加入魔法元素、機器人科幻元素等（女性駕駛高達）。所以，「少女」類型從來也沒有因循守舊、停滯不前，反而是不斷創新，也把女性的自主意識大大提升了。
「少女」可以分為廣義和狹義的理解。廣義的「少女」，存在於一切當代動漫和流行文化中，幾乎沒有一部作品是沒有或重或輕的少女角色的。就算是男性向的作品，好像所謂後宮番這種眾數女生環繞著男主的作品，「少女」也是人物重心。「少女」是不是因此而淪為男性凝視的客體，也不能一概而論，要看個別作品的處理方式。看事情是不能看表面的，不能簡單地用男女比例和位置去決定。也有純女女的作品，是完全為了滿足男性讀者而做出來的。怎樣也好，無論是甚麼取向的作品，但凡出現少女角色，基本上不出「少女」的範疇，合模程度則因作品而異。
我更感興趣的是狹義的「少女」，或可以稱為「少女動漫」的作品。不是有少女角色就是少女動漫，這一點很清楚吧？就算是以女角為主，刻劃也十分出色的《敗北女生太多了？》、《戀上換裝娃娃》和《2.5 次元的誘惑》，甚至是少女人設超級成功的《藥師少女的獨語》（貓貓絕對不是典型「少女」），也不能稱為「少女動漫」。少女主角非常吸引的戀愛番，像《青春之箱》和《薰香花朵澟然綻放》，因為出自男主視覺，男女分量亦平分秋色，也不宜歸入「少女」類型。有點靠邊的可能是《紫蘿蘭永恆花園》，因為是女主視覺，雖然主調是男女戀，但女女情也有不少著墨。而以少女玩搖滾樂為主題的《孤獨搖滾》，雖然不涉情愛（不論異性或同性），但卻很明顯是一部「少女」番，因為焦點完全集中於四個女主之間的互動。
正宗的「少女」作品，自開宗明義的傳統「少女漫畫」以降，經《美少女戰士》（1992-97）的開拓，我認為最具開創性的是《少女革命》（1997）。《少革》可以說是「少女」的範式轉移，也是少女自主的覺醒。往後的傑出「少女」作品，無不以不同方式向其致敬。《魔法少女小圓》（2011）本身固然是另一個里程碑，但繼承《少革》的地方也不少，特別是在大膽的畫面風格運用上。《少革》用了皮影戲畫風，《小圓》則用了拼貼。兩者都有大量意象和意識流場面。之後最明顯的繼承者和開拓者是《少女歌劇》（2018），只不過把奇幻打鬥的元素轉移到歌劇舞台上。
「少女」類型不一定是「百合」，但比率也很高，因為兩者有強烈的內緣關係。不妨說，「少女」去到最純粹和極致，一定會變成「百合」，或者回歸到「百合」，因為「少女」不是為取悅男性而存在，而是為互相支持而存在的。上面提到的三部作品，都有雙女主的深刻情感描寫，主題環繞互相守護和共同命運，絕對是百合番，而後兩者對次要女角的刻畫亦十分出色（雙主角以外的 CP）。在《少革》中還有不少男角，而且處於主導地位（有反派意味）；到了《小圓》，男生變得可有可無，只是功能性的存在（沙耶香的暗戀對象）；到了《少歌》，已經變成了一個沒有男生的全女班世界（只有劇場版的一幕出現過華戀的初中男同學）。另外值得一起的是《莉可麗絲》（2022），以女學生殺手組織彼岸花為背景，雙女主也是百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不少雙女主 CP 都是淺色短髮配黑色長髮的，例如小圓配小熖、華戀配小光、千束配瀧奈都是這樣。
比較特別的「少女」番是最近的《前橋魔女》（2025）。這部作品不算很紅，但很有特色。內容環繞居住在二線城市前橋的五個女生，成為見習魔女的故事，加入了大量社會性元素，例如長期病患照顧者、因肥胖而被霸凌、社交困難、升學和家庭問題等。雖然成為魔女的設定是奇幻的，但卻跟現實緊密連結在一起，因為魔女的工作是幫人實現願望，而願望背後往往是生命中的難關。我認為這部作品把「魔法少女」類型由想像空間拉回現實的做法，也算是一種創新。原創編劇吉田惠里香（也是《孤獨搖滾》的編劇）很在意「少女」在主流動漫中的呈現方式，覺得很多套路（粉絲福利）也有消費角色之嫌（例如不必要的裸露或者身體部位特寫），所以很用心地編寫一部尊重女生的作品。但是，究竟所謂「現實中的女生不會這樣做」（例如互相談論對方的胸部）這個準則是尊重事實，還是漠視了類型作品的虛構性和自由想像，卻不是容易下定論的事情。究竟怎樣在任意剝削的消費主義和扼殺創意的政治正確性之間取得平衡，是「少女」類型面對的重大問題。
有人可能會奇怪，作為主要的文化原型，為甚麼必須是「少女」，而不是「中女」或者是「老女」？從消費的角度，說因為動漫的主要讀者是年輕人，只是表面的解釋。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少女」所蘊含的深層心理本質。無論《魔法少女小圓》中的外星生物 QB 是多麼的惹人憎厭，他對於為何選擇少女作為魔法使者的理由，的確是言簡意賅的：「青春期少女的希望與絕望的位相轉換」，所產生的能量最為巨大。「少女」是處於成長過度期中的充滿可塑性和潛能的意象，象徵生命力、愛與熱情，與「中女」所代表的穩定性和「老年女性」所代表的經驗與智慧，具有不同的文化意涵。動漫「少女」是「女形」的跨時代和跨媒介繼承者，召喚了無數的創作者，動用了無窮的資源，合力描繪出當代的「美」的極致。
最後想一提的是，「少女」的「百合」或女女感情，或稱為 GL 的類型，跟現實中的女同性戀並不是同一回事，千萬不要混淆。雖然同樣是女性之間的親密關係，但正如「少女」是特定藝術觀賞需要下的虛構物，「少女」間的感情也並不旨在反映現實中的女同性戀關係。有人看了「少女」動漫，覺得裡面的女生的行為沒有現實感，看了「百合」或 GL，又覺得根本沒有反映真實的女同性戀處境，情況就好像看了歌舞伎「女形」，而詬病它扭曲了真實女性的形態和動作，而大喊「女人不是這樣的」！如果不理解「少女」作為虛構和類型的原理，便會出現種種誤解，也無法欣賞「少女」作品，錯失了當中的獨特美學和豐富意義了。
以上所說的一切，不獨適用於「少女」，也適用於「少年」，或任何虛構類型。因為，所有的類型都通向虛構的本質。
大家看了這篇「少女論」，有沒有更了解我們《愛虛構》的精神？😉
認真寫文真的很累！寫完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後期少女」，而是一個「前期中女」了！🧔🏻♀️😭🤣
是老是少也好，也很心急等著看拖了十幾年才終於上映的《魔法少女小圓：魔女之夜之迴天》！😍🤩🥳 但係唔知香港有冇得睇呢？ 😰
封面圖片使用 Nano Banana Pro 生成
其他圖片來源：國寶、竹久夢二、tani_takuma、少女革命、魔法少女小圓 1、少女歌劇、莉可麗絲、前穚魔女、魔法少女小圓 2、魔女之夜之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