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在讀一本深層心理學的書，看到「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的說法，腦門好像突然打開了似的，一直緊繃的心情也立即舒緩了下來。
真幾再過兩個月就滿週歲了。老實說，自己還未完全適應做媽媽的心情，照顧孩子的實務也只是見步行步。這個時期，嬰兒的成長速度很快，幾乎是每星期，甚至是每天也有變化。身為照顧者，剛練習上手的功夫，很快便已經不夠用，又要立即培養新技能。
習慣了餵奶的節奏，又要開始餵其他流質飲料，然後是半固體食物。坐穩之後，便是爬行，然後就是走路了。現在還在牙牙學語，但很快就會開始說話，也需要不同的刺激和培養。嬰兒的學習，也是對母親的考驗。孩子的成敗，也會被當成母親的成敗。
雖然慶幸有爸媽幫忙帶孩子，姐們也認為我應該留一點時間給自己，但每次出去找個地方坐下來寫作或看書，不到三、四個小時就掛著女兒，覺得自己沒有盡好責任。有時和蔓出外吃頓飯或者看場電影，也會有點內疚。看到女兒不知為甚麼哭起來，就會擔心是不是自己的疏忽所致。總之，很容易把所有問題都攬到自己身上。
姐們說我過度緊張的心理，是由於我的童年陰影。我媽生我之後，便得了產後憂鬱症，無法好好照顧我。很多母親的工作，都由爸爸代勞。雖然溫柔細心的爸爸做得很好，但畢竟是男人，有些事情還是跟真正的媽媽不同，而且又要上班，很難完全兼顧母職。那時候阿姨也幫了很大忙，可以算是我半個媽媽。但是，某些最重要的東西，還是無法替代的。再後來，我六歲的時候，媽媽便自殺了。
到自己當上媽媽，我便不自覺地想加倍地補償自己兒時媽媽的缺失，但卻怎樣做也覺得不夠。有時只是非常微細的事情，好像遲了半小時餵奶，或者洗澡水的溫度調得不對，或者帶真幾去公園忘記了防蚊貼，也會感到非常自責。常常會忍不住想，像我這麼粗心大意、笨手笨腳的人，真的適合做媽媽嗎？
陷入沮喪的時候，我讀到「夠好的母親」的說法。從深層心理學的角度，嬰兒初生時期，意識還未跟母親分化，而是連成一體的。嬰兒沒有「母親」的概念，而把母親當成自己的一部分，又同時把母親當成是世界本身。這就是所謂的「原始關係」。這時候母親是全然的照顧者和保護者，滿足著嬰兒的每一個需要。
換一個說法，這是人類個體的「心理孕期」。雖然肉身已經出生，但意識卻依然包含在母親的庇護中，還未獨立分化出來。隨著嬰兒意識的成長，獨立人格開始萌芽，便會經歷和母親的分化。母親會分裂成為「好母親」和「壞母親」，前者指的是滿足嬰兒需要的母親，後者指的是未能及時照顧嬰兒的需要，而令嬰兒感受到痛苦的母親。這些不足或失誤，會被視為嬰兒經驗中的擾動，而母親需要立即做出修復。
這並不是說，真的有一個好母親或者壞母親，或者判定誰是好母親或者壞母親，而是說，在嬰兒無法完全和及時滿足的需要下，母親必然在「好」和「壞」之間擺盪。這是個正常的過程，而當中的調整也是嬰兒的意識發展的關鍵所在。但一般人很容易錯以為，只容許「好母親」存在，而必須消除「壞母親」。這就是社會對母親和母親對自己的壓力的來源。
榮格派心理學家溫尼考特認為，母親大多數情況下都可以憑藉本能成功地照顧或補足嬰兒的需要，但間中有遲緩或缺失也是正常的事情。最重要的不是要求自己做一個完美無瑕、無微不至的母親，而是讓嬰兒學習處理和消化母親的回應失敗，從而培養應對挫敗感的能力，而母親則要具備糾正和彌補自己的失誤的能力。用簡單的語言說，就是母親容許自己犯錯或者做得不足，但也要適時進行修正和補償，讓嬰兒的意識能在安全的情況下跟母親分化，形成獨立的自我。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就是「夠好的母親」了。
這樣說的話，除了非常極端的情況（好像我媽媽），一般母親只要按本能照顧嬰兒，也能做到「夠好的母親」。「夠好」當中，其實也包含不斷改進的「更好」，因為「夠好」並不是沒有要求、馬馬虎虎的意思，而是承認容錯和改錯的互動。至於「最好」，卻是不值得和不需要追求的事情。這樣說並不是出於懶惰，或者不思進取，而是為了保障母親和嬰兒的心理健康。
對「完美」的追求，對親子關係造成了多少扭曲和傷害，又導致了多少情緒問題，真是隨處可見呢！
「夠好」不是躺平，更加不是不負責任。相反，是對嬰兒的關愛和母親的自愛的表現。
「夠好」不只是寬容，也是對自己的肯定；不是開脫，而是鼓勵。
我被這個說法徹底地說服了，也嘗試有意識地實踐起來。我不敢說自己能夠完全掌握，而且未來還有很多難度更高的挑戰，但這個原則足夠我永久受用。
然後我便想，「夠好」的說法，也可以應用在其他人際關係和角色之上。有「夠好的母親」，當然也會有「夠好的父親」，還可以有「夠好的丈夫」、「夠好的妻子」或者「夠好的伴侶」。那麼，「夠好的兒女」、「夠好的兄弟」、「夠好的姐妹」又如何？也可以吧！如果能夠這樣互相對待，對家人一定可以更加欣賞和諒解，家庭關係也一定會變得更和諧。
如果在每一種社會角色前面，都加一個「夠好」，又會造成怎樣的觀念轉變？試想想，甚麼叫做「夠好的老師」、「夠好的學生」、「夠好的員工」、「夠好的官員」？除了促進對他人的寬容，本人會不會也能更從容地應對自己的角色，更恰如其分地盡好自己的責任？
沒有「最好」，只有「夠好」，這樣的「夠好的世界」，不是「更好」嗎？這樣的期望，會不會太奢侈？
說到社會改革可能誇張一點，但個人關係的轉化，應該不難想像吧？
至少，我會努力做一個夠好的媽媽、女兒、伴侶和姐妹。
還有，一個夠好的作者。
圖片使用 Gemin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