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陪姐們拍結婚照，來過一趟京都。當時行程有點匆忙，只是看了些最熱門的景點，還有很多地方未去。第一次去日本的蔓很喜歡京都的氛圍，特別是那些傳統手藝。今年夏末我們想去旅行，思前想後，還是再來了京都。
頭兩天姐們和我們一起，之後她們便南下四國，坐船去直島和小豆島，而我們則繼續三人行。是的，我們帶了真幾一起去。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我的肚子裡。這樣說來，真幾是第二次去京都呢！相隔一年，我們也成了帶著女兒上路的媽媽了。
真幾十月中才滿週歲，帶著小嬰兒去旅行的確非常不便，我們也不是很有信心。但實在不捨得把她丟在家裡，也想爸媽有時間自己去玩，便下決心帶她一起。有蔓在旁邊幫忙，我相信自己應該應付得來。就當是一項有待解鎖的成就吧！
不知是不是過了旅遊旺季的緣故，九月初的京都沒有想像中擠迫，很多地方甚至可以說是清幽。姐們都說，這才是京都本來的面貌！我們住在京都車站旁邊，到埗時已是黃昏，在附近地下商場吃了簡單的晚飯，便早早休息了。帶著孩子舟車勞頓，果然是格外累人的呢！
第一個行程，是去廣隆寺參拜彌勒菩薩。我們去年在彌勒菩薩面前許過願，今年也可以說是去還願吧！雖然不是佛教徒，但卻覺得必須有這樣的虔敬之心。坐地鐵東西線，再轉風味懷舊的嵐電，搖搖晃晃地穿過民居，去到太秦站，一下車便看到對街的廣隆寺大門。天氣超熱，高達三十五度，烈日當空下推著嬰兒車，確實是個考驗。
廣隆寺雖然是京都最古老寺院，裡面又藏有國寶級菩薩像，但卻乏人問津。除了一男一女參拜者，便只有我們四個（不，應該是五個）。靈寶殿內非常昏暗，幾乎沒有空調，只有兩把大型風扇。在數十尊佛菩薩像的環繞下，彌勒菩薩以半跏趺坐靜居於祭壇中央，微笑思惟，姿勢閑雅而莊嚴。
我們在像前坐了下來，誠心靜思，悶熱竟然不知不覺間消退，甚至感到了一絲絲清涼。最奇妙的是，真幾沒有被那些影影綽綽的巨大雕像嚇怕，一直安靜地躺在我的懷裡。這孩子去年在我的肚子裡得到菩薩的祝福，想必也因此而感到親近吧。半小時後，我們離開大殿，接近正午的陽光非常刺眼，真幾立即哭了起來。
之後我們去了烏丸御池附近的京都國際漫畫博物館。這是幸晨姐的心頭好，我們當然也樂意奉陪。博物館由二十世紀初的小學校舍改建而成，有三十萬部漫畫藏品可以隨意取閱。在大禮堂有簡介漫畫歷史的常設展，也有關於「エッセイ漫畫」（essay manga）的專題展。館內有不少來自世界各地的漫畫愛好者，可見日本漫畫的國際性影響。
日本動漫的產業真的大得有點嚇人。最暢銷的作品可以在全球賣到幾千萬冊，還有影集和電影改編，以及周邊產品。當紅的漫畫家可真的會變成大富翁呢！但未成名的漫畫家卻非常艱苦，連助理的薪金和房租也要自己出錢。下游的動畫師也在長期低薪勞動，剝削問題非常嚴重。最近有業界人士說，日本動漫市場的焦點已經轉移到海外，作品已經不是專為日本人而製作的了。也有人擔心，為了迎合西方標準而出現自我審查，損害創作自由云云。
無論如何，一切動漫的根本還是靠漫畫家趴在桌上一筆一筆地畫出來，這一點真是讓人感動。這就是怎樣也不能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手藝精神。想到藤本樹的《Look Back》裡面，兩個少女對漫畫傾注的熱情，便立即忍不住淚目了。是枝裕和拍的真人版，據說連導演自己也看到哭呢！很期待快點可以看到！
幸晨姐說《魔法少女小圓～瓦爾普吉斯之迴天》已經在日本上映，香港卻要等到十月。庭音姐見她這麼心急，便上網搜尋戲院資料，看到在三條商店街有一間影城在放映。坐了一個站地鐵到市役所，再徒步到戲院，在大堂看了一輪，結果還是放棄了。一來是因為沒有字幕，除了庭音姐沒有人聽得懂，二來我們帶著孩子，無法進場。庭音姐覺得這樣不好，建議還是回香港才一起去看。見幸晨姐失望的樣子，庭音姐便請了她吃抹茶雪糕做補償。姐可真是孩子氣呢！
看不成電影，便逛了一陣商店街，在旁邊的寺町找到鳩居堂本店，進去看了半天文具。那些信箋真是漂亮到無話可說，蔓看到愛不惜手，不是因為她愛寫信，而是愛那些趣緻淡雅的日式圖案。信紙是逐張計價的，我們便每款買一張，總共買了二十幾款。蔓說想拿回去臨摹，學習傳統日式設計。庭音姐也說，蔓可以把那些花草和動物圖案用在紋身上，說不定會吸引文青光顧。
回到京都站附近吃了個早晚飯，姐們便回酒店拿了行李，出發去高松了。我們送到車站，竟然有點依依不捨。姐們叮囑我們要小心，好好看著孩子，便瀟灑地進入新幹線閘口。終於要開始我們三個人的行程了。
來到京都才發現，原來不少年輕父母也會帶嬰兒去旅行。無論是在酒店，還是旅遊景點，也會見到嬰兒的身影。日本是個對嬰兒友善的地方，周圍也有方便育兒的設施，令我們感到放心。
不過，帶著嬰兒旅行，行動始終都會比正常緩慢很多。幸好我們也不是那種把行程排得密密麻麻的人，本來就有點散漫，每天只是定一、兩個主要景點，其他想去的地方便只有隨緣。
看《源氏物語》時覺得宇治離京都很遠，是個深山郊野之地，但其實坐普通鐵路只需二十分鐘，基本上是跟京都連在一起了。出站之後便是商店街，沿途都是賣抹茶和地道產品的商店和食店。商店街盡頭是宇治川，橋頭有一座紫式部像，樣子像個胖嘟嘟的女孩，神韻跟想像差很遠。我心目中的紫式部應該是個成熟而睿智的女性。
過了橋，慢慢地推著嬰兒車上山，約十分鐘便來到源氏物語博物館，路程尚算輕鬆。博物館內容不算豐富，展示方式也不是很有趣，甚至有些許粗糙之感。可能是年代較久而沒有更新，那些互動展品和專題影片也有點過時。不過小說所寫的平安時期，距離今天已超過千年，文物所遺無幾，只能靠擬想複製，也不能要求太高。我一邊逛一邊給蔓講光源氏和那些女孩的故事，她聽得非常投入，對「宇治十帖」的浮舟的際遇特別感慨。
我覺得光源氏這個人色心很重，見一個愛一個，行為有點可惡，蔓卻說：但他也不算是壞人吧！這個「不是壞人」的評語，教我笑彎了腰。應該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這位萬人迷吧！我們都同意，雖然藝術上看很美，但沒有生在平安時代，還是值得慶幸的。說不定，對我們來說，現在是最好的時代呢！
回頭去看平等院，時間有點急，幸好趕及最後一輪入內參觀時間。平等院是建於平安時代的木建築，據說是為了讓帝王觀想西方極樂世界，標誌是屋脊上的兩隻金鳳凰，堂內供奉阿彌陀佛，壁上有五十二尊雲中供養菩薩，姿態各異，非常優美。導賞的時候要手抱嬰兒，不能推車，幸好真幾與佛有緣，表現很乖，沒有哭鬧。
再看了一回園內的文物館，出來已是五點多，連忙回到商店街買手信，順便一試地道的抹茶雪糕和飲品。真幾對抺茶雪糕沒有興趣，舔了幾口便推開，卻抓著我的胸口想吃奶。在日本市區找餵哺母乳的設施頗為方便，大車站、公司或商場通常都有，但在較偏僻的宇治卻有點難度。幸好那家抹茶店的老闆娘體恤我們的需要，讓我們使用其中一個小房間。我們於是又買了些抹茶甜點作為答謝。蔓笑著說：真幾快要喝到抹茶鮮奶了。
回到京都，找了家專門賣湯的快餐店吃晚飯，讓真幾也嘗嘗不同口味的軟餐。雖然有點辛苦，但對於帶著孩子完成了一天的行程，還是有成就感的。連忙把今天的照片傳給姐們，也看到她們在直島的南瓜前拍的合照。想到草間彌生剛去世不久，心裡又是一陣感慨。她的波點，蔓是非常喜歡的，有時會當是禪繞畫一樣畫滿一頁紙。不過，沒有人紋身會紋波點吧？
今次行程最遠的地方是奈良，但搭近鐵過去也只是一小時多。想看著名的東大寺大佛，和奈良公園的鹿。到埗不久便有點後悔了，不是下雨的問題，而是那些鹿比想像中可怕。我家雖然有養狗，但鹿的體型大很多，數量又不少，有些人買了鹿餅，立即便被鹿群圍攻，嚇得哇哇大叫，丟餅而逃。我們看了也不敢試。而且帶著嬰兒，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盡量遠離鹿群為妙。
結果我們一直沿著馬路前進，避免穿過公園。到了東大寺外圍，還是不得不進入鹿的領地，唯有盡量靠邊走，迂迴地來到寺門。寺內相信是奈良唯一沒有鹿的地方，隨即鬆了一口氣。怕鹿卻來奈良，真是自討苦吃呢！
大佛是個旅遊熱點，除了外國遊客，還有一批又一批穿校服的中學生，不但一點也不清淨，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吵鬧。佛像本身是奈良時代的製作，佛殿卻是江戶時代重建的，整體規模比平等院宏偉，但卻不及平等院修葺得那麼精美。不知是不是四周有點紛亂，真幾開始鬧起脾氣來。我們也不是很有心情欣賞，看了一下便到外面的文物館去。
文物館果然比較清靜，也比較舒適，但真幾還是有點浮躁，可能是肚子餓了。正想找個隱蔽的地方，看到咖啡店裡有一對年輕日本夫婦，爸爸拿著哺乳巾遮擋，媽媽很從容地餵著嬰兒。我們便在咖啡店找了個角落的位子，有樣學樣地滿足真幾的需要。那對夫婦見狀，還向我們露出會心的微笑。
外面雨勢轉大，行動非常不便，興致也沒有了。在商店街隨便吃了點東西，便提早坐近鐵回到京都。下午沒有特別安排，去了河原町上的丸善書店。蔓找了間咖啡店坐下來，幫我看著真幾，我便慢慢地逛了半天書店。雖然不懂日文，但拿起書來翻一翻，摸一摸，還是覺得非常滿足。文具部也是百看不厭的地方，簡直是我這種書呆子的天堂，少不免又買了些非必要的小物。
晚上本來想去試納涼床，但沿著鴨川看了一會，都因為下雨而暫停了。找了一間看來頗有風味的小店，也只能在室內用餐，只看到外面鋪了防水布料的平台。不過，料理還是不錯的，有很多地道的食材，包括當季的鰻魚。吃的時候，我們特別喜歡看盛菜的小碗小碟，留意它們的顏色和形狀，跟食物是如何地配合。在入口之前，首先是一頓眼睛的盛宴，豐富著我們的美感經驗。不以量多，而以精緻取勝，正合我們這種小胃口的人，眼界也因此而大開了。
第二天一早去嵐山，還是下著微雨，但總算可以閒逛。找了一間臨河的料理店吃飯，也是吃風景，有點貴。但能和蔓一起，也是值得的。之後去了渡月橋旁邊的福田美術館，本來想看竹久夢二的藏品，怎料卻剛巧借出了，換了另一個關於日本祥瑞圖象的展覽。一心想讓蔓看夢二的美人圖和設計圖，但卻白走一趟，心裡不免有點掃興。蔓卻依然興致勃勃地看那些吉祥物，好像我們沒有去錯地方似的。她就是這樣單純又容易滿足的人。
看展後發現，美術館的小咖啡店地理位置極佳，透過大玻璃窗可以觀賞渡月橋全景。我們便帶著真幾在那裡坐了半天，看著微雨中的嵐山風景，別有一番風味，突然又覺得不枉此行了。
來到嵐山，渡月橋始終是要過的，但在雨中推著嬰兒車畢竟有點手忙腳亂。竹林那邊我們上次已經去過，也沒有甚麼地方非去不可。於是便在橋的另一邊，坐阪急線回京都市中心了。
趁虎屋還未關門，我們去了吃和菓子。我們點了兩款季節羊羹，一款是七月至八月的「海」（海上的夕陽），一款是九月至十月的「新更科」（秋月），再配以抹茶。另外又點了一款入口即化的水羊羹給真幾。味道我們不懂評價，視覺上卻是美不勝收，簡直是兩幅微型的風景畫。我們一邊吃，一邊翻看厚厚的圖冊，逐頁欣賞各種形態和口味的和菓子。蔓拿手機拍了很多照片，說要回去研究和菓子的美學。
自從學了紋身之後，蔓的美術觸覺越來越敏銳，對不同類型的構圖和配色也很感興趣。她從前覺得自己讀書少，沒有學歷，對自己沒有信心。一年下來，她已經可以自己處理簡單的紋身，也做起人體彩繪來。我相信，假以時日，蔓一定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紋身師。
最後一天早上，我們去了梅小路公園的露天市集，裡面有很多民間手作精品。我們給媽媽和姐們挑了一些由和服布料縫製而成的袋子，又買了幾隻手作的毛毛小動物。市集的氣氛輕鬆悠閒，但檔主對自己的作品也非常認真。就算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大家還是用虔敬的心情來對待。
這也是我想和蔓再來京都的原因。日本是個重視手藝的國家，無論是創作、工藝，還是飲食，都講究技巧的磨練和專注的精神，對最微小的細節也一絲不苟。在這個甚麼都由 AI 代理的時代，手藝精神反而變成了要加倍守護的價值。蔓紋身如是，我寫作也如是。我們都希望有一天可以成為一個對自己的手藝感到自豪的人。
帶著孩子去旅行，的確會很麻煩，會走得很慢，要顧慮的事情也很多，包括交通和飲食。雖然幼兒甚麼都不懂欣賞，甚至不會記得自己去過哪裡，但是，親子一起出遊的經驗，還是非常珍貴的。對於共同照顧孩子的雙方，也是一個促進感情的機會呢！（或者是考驗？）
希望真幾長大之後，還會願意跟我們三人行吧！
圖片使用 Gemini Pro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