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幾剛出世那個月,我的神經非常緊繃,整天都在擔心她吃不飽,睡不好。有時又會反過來焦慮,她是不是吃太多,睡太多。不哭不鬧的時候,會擔心她是不是反應不良,到她大哭大鬧,又以為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總之就是每件事都疑神疑鬼。
就算不說情緒,單純是體力勞動,也不是普通人可以頂得住。每晚半夜三更爬起床餵奶,幾乎沒法好好睡一覺,白天便累得像跑完馬拉松一樣。想到這只是開始,往後還有無窮無盡的考驗,而且不能像打工那樣辭職了事,便難免有點崩潰。
我知道這是每個新手媽媽都要面對的事情,但體力和精神過度透支,心情就沒法平靜。有時候無法止住真幾的哭喊,便會有一剎那覺得,懷裡這個小人兒很陌生,完全不知道她是誰,也無法跟她溝通,而冒起了一陣莫名的恐慌。當然那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很快便會消退,特別是在給她哺乳的時候,那種親密感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我不是想抱怨,而是想說,我其實是個非常幸運的人。我身邊有很多人支援我,大大減輕了我的負擔。蔓幾乎扮演了半個媽媽的角色,BB 沖涼飲水換尿片這些雜務,她經常搶著幫我代勞,以確保我至少有連續四、五個小時的睡眠。她雖然比我小三歲,但論刻苦耐勞,實在比我強很多倍。有些事我做多少次都依然雞手鴨腳,她卻無師自通,純熟自如。除了說是本能或天分,長期獨立生活的磨練也是重要因素。有蔓在身邊幫忙,我感到放心許多,也多了一些休息時間。
我的爸爸媽媽是一對非常父母,毫無保留地投入初生嬰兒的養育工程,而且還樂在其中。對於照顧幼兒,爸爸可以說是經驗老到。在我出生之後,因為親生媽媽患上了產後憂鬱症,幾乎沒有能力照顧我,當時爸爸便扛起了全部責任。不過事隔多年,他也要花點時間重新熟習。至於媽媽,在她前一段婚姻中沒有生兒育女,所以對照料嬰兒感到新鮮好奇,甚至覺得是遲來的補償,而當成了自己當媽媽的初體驗來看待。
爸媽的悉心照料有時會令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比較大的嬰兒,而我和真幾變成了一對姊妹。身為媽媽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厚顏無恥,但學懂承認自己的不足、接受親人的好意,也是減輕壓力的一種態度吧。換了是從前的我,一定會不斷懷疑自己的能力,怪責自己的脆弱,而陷入嚴重的焦慮之中。
真幾出世兩三週左右,爸爸便對我說:晨輝,把孩子交給我和媽媽,出去走走吧!我雖然有點猶豫,但也乖乖照做了。最初只是帶狐狸去公園散散步,透透新鮮空氣。後來便恢復了和姐們的晨跑。大清早起床,餵飽了真幾,便和蔓換上運動服到公園去。跑完步,像從前一樣去姐們家洗澡和吃早餐,然後才回家接手照顧女兒。姐們也經常強調說:就算做了媽媽,也不能放棄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節奏。
再後來,每逢蔓星期二放假,爸媽便叫我們出去玩半天,看場電影,吃個下午茶,過一下二人世界。逢星期五晚跟姐們的居酒屋晚飯聚會也恢復了,安妮也會一起來參加。大家都去了上班的日子,下午我也會自己出去一下,在附近找間咖啡店坐下來看點書,寫點東西。
這種暫時放下責任的方式,開頭會有點不習慣,心裡老是記掛著女兒,甚至會有點內疚。但媽媽卻提醒我,經過適量的休息之後,我陪女兒的時間反而會更投入,更享受。她自己以前之所以不生孩子,是因為擔心會成為束縛,令自己失去自由,但也因此錯失了某些寶貴的經驗。現在我生了孩子,她希望我不會陷入這種困局。最健康的親子關係,是付出而不犧牲,接受而不倚賴。責任與自由,並不一定會互相排斥。
我並不是想說風涼話。我知道並不是每個媽媽也有條件這樣做。條件不單是經濟上的,也是文化和家庭關係上的。不只社會要求當上母親的女性扮演某種角色,女性自己也會把價值內化,而覺得有些做法是必然如此的。我很感激爸媽給我充分的條件,去探索屬於自己的方式。也很感激蔓的分擔,和姐們的陪伴。我不會辜負這份幸運。我會盡力保住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健康,讓真幾在充滿愛的環境中成長。
回想起來,我的親媽媽當年就是沒有這個「出去走走」的機會,而被內心的情緒鬱結所壓垮。憂鬱症的家族性遺傳,令我不敢掉以輕心。我也曾經不由自主地站上了房間的窗台,我絕對不想重蹈覆轍。雖然我不想被當成脆弱易碎的玻璃一樣加以呵護,但奢望變成堅硬的鋼鐵也不切實際。也許,嘗試增加自己的彈性和韌度,會是更佳的方案。
「出去走走」不是偷懶,也不是逃避,而是為生活創造餘裕。它是氣墊,是緩衝,也是閥門。不只對當媽媽的人,對所有人也是簡單而有效的實踐。
圖片使用 Nano Banana Pro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