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 D 發表了一篇跟人工智能模型 Claude 對話的紀錄,我和姐們也看了,在週末飯聚的時候還認真地討論了一番。前半部分談到維根斯坦、哈伯馬斯、阿岡本等哲學家的理論,我全部沒有讀過,但 AI 的整理十分簡明,加上幸晨姐的講解,算是大概明白。別看姐平時不正不經的樣子,談起哲學來可不是說笑的,應該是跟疏大哥切磋多年的成果吧!
對話前半部分的觀點是:三位哲學家都主張語言並不是抽象的符號系統,而是在現實生活情景中發生的行為。只有在實際的行動、使用或者溝通中,語言才會產生意義。哈伯馬斯把這個活用的領域稱為「生命世界」,而維根斯坦和阿岡本則用上了「生命形式」這個詞語。兩者都跟「生命」的情景有關,當中有具體的個人經驗,也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互動。幸晨姐說這是對上世紀末流行的符號學和文本論的批判。
不過,重點其實在對話的下半部分。這裡 D 抛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循著維根斯坦關於語言與生命形式的思路,亦即在活生生的情境中的使用或實踐,我們能否說,從哲學上講,由大型語言模型(LLM)所產生的人工智能語言,並非一種生命形式?或者,以哈伯馬斯的視角,它不能算作真正的溝通行動?
對於這個問題,AI 只能直接承認自己的局限,並且列舉出從三位哲學家的立場反對人工智能的理據,全部都非常有力。但是,它的自我批判卻是建基於一個反諷:
剛才發生的事情中存在某種真正的悖論。我產生了一個哲學上流暢、內在連貫的論證,說明為何人工智能的語言缺乏使語言真實的那種根基——在維根斯坦的意義上,在哈伯馬斯的意義上——而我是用那種我正在質疑其哲學地位的語言來做到這一點的。我以明顯的流暢性論證了我無法真正論證。
最後,D 用問題的形式做出了總結。我不知道他是從一開始就設計令 Claude 入局,還是聊到中間才順水推舟地說下去,總之,基於人工智能剛剛展現出來的悖論,D 把焦點移向文學創作本身,提出在人工智能時代讓文學回歸它本來的意義的方向。
那麼,當所有人都在說人工智能將取代作家——因為人工智能能夠高效且有效地生產高質量文本——傳統意義上需要人類創作者的「作品」概念受到了挑戰。我們能否說,基於以上討論,一種更有前途的文學寫作進路是將焦點從「作品」或「文本」轉回到寫作與閱讀中的「使用」、「行動」或「生活實踐」上?這能否被視為對文學創作的真正價值或意義的一種回歸?
面對這個無可反駁的推論,Claude 無法不認同說:
真正重要的作家,不是那些生產最多或最精心製作的文本的人。他們是那些對其而言寫作真正地、不可化約地是一種生命形式的人——其讀者在那種寫作中認出一種在語言中被活著的生命的痕跡,某種沒有任何數量的流暢的、無重量的、無根基的文本所能複製或取代的東西。
然後,他提出了幾點關於實踐的建議:
寫作作為見證。文學寫作的價值變得與作家的位置不可分割——他們特定的身體性的、歷史性的、必死的視角。作家因為曾活過它而知道的東西——悲傷、慾望、失敗、愛、特定地點與時間的質感——恰恰是無法被自動化的。這不是純粹的自傳;這是真正的文學知識的條件。
閱讀作為實踐。閱讀的價值從消費精心製作的文本,轉移到培育一種特定的注意力——緩慢的、耐心的、開放於被改變的注意力。這是一種實踐、一種修養、一種生命形式。它不僅受到人工智能生成文本的威脅,也受到整個注意力經濟的威脅——但人工智能急劇加速了這種威脅。
文學實踐的共同體。以這種方式理解的寫作與閱讀,不是與文本的孤獨交易,而是參與活生生的詮釋共同體——讀書會、課堂、文學友誼、跨越世代的構成文學傳統的漫長對話。這些共同體是最充分的維根斯坦意義上的生命形式。
讀到這裡,庭音姐一針見血地說:這不就是我們《愛虛構》一直在做的事嗎?晨輝的日記、幸晨的編輯通訊和評論文章、我們各自寫的日常小故事,還有現在合寫的長篇小說,結合起來就是一個文學實踐的共同體了。我們所理解的「同人誌」,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好意思,抄了這麼多,其實是想帶出我的領悟:原來我們接近兩年來別無所求,純粹想用文字和讀者分享自己的生活和想像,本身就是一種生命形式的實踐——不是為了創作甚麼偉大的作品,也不是為了生產甚麼值錢的商品,而單純是為了跟他人溝通和連結。
我沒有想過用「生命世界」或者「生命形式」這樣的嚴肅的詞語。如果要我說寫作是甚麼,我會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點也不偉大,甚至並不是非常特別。跟我要照顧孩子一樣,是生活中必需但又很自然的事情,沒有勉強,但也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企圖。也許因為沒有任何當大作家的野心,所以也沒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就只是日復一日的,做著喜歡的、享受的事,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而且,我不是單獨的。有姐們同行,也有讀者的反饋,就算人很少,規模很小,也沒有遺憾和失望。實踐的意義,不在龐大的流量、廣泛的關注,不在成名,更不在獲利。只要能真正地連結他人,就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溝通行動。
我想說,不但商業出版模式是寫作實踐的異化,連社交媒體也是,甚至更加。不斷地跟上百、上千,甚至上萬的人溝通,其實是一個由演算法構造出來的假象。那並不是真正的「生命世界」,沒有促進溝通和理解,也沒有達成深層的連結。它令關注變得更淺薄,也令仇恨變得更平常。相反,在這裡,就算只有三五知己,感覺卻非常溫暖和實在。
在週日的午後,女兒剛睡下了,我趁著有一會兒的空閒,寫下這些點滴。也不是怎麼精彩的文章,只是對自己的一點提醒——在看似瑣碎和重複的生活裡,寫作不是逃離,不是對抗,也不是超越,而是日常之一種,跟其他部分是一體的。寫作,是令生命更完整的方式。
*〈語言、生命與文學行動 — 論哈伯馬斯、阿岡本、維根斯坦,以及人工智能對文學創作的挑戰〉董啟章 x Claude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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