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幾滿月之後，日常的照顧已經上了軌道，沒有當初那麼亂作一團，媽媽便經常鼓勵我到外面走走，不要整天困在家裡。只要在三個小時以內，真幾還未肚子餓，媽媽可以幫我看著她。我本來也不是坐不定，整天要在外面跑來跑去的人，但姐們也同意，短時間內放下母親的責任，自己輕鬆一下，對心理健康是有益的。
其實我早上已經恢復和姐們的晨跑和游泳，在日間大家都去了上班，我便乖乖地留在家裡育嬰。初生嬰兒比我想像中容易照顧，除了吃、睡和拉，還未懂得搗蛋和發脾氣，也未需要花時間教她甚麼。吃奶和換尿片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最多是趁她醒時逗她一下。她在嬰兒籃中熟睡的時候，我便在旁邊寫東西，生產力比預期中高。家裡有爸爸和媽媽幫我做後援，大嫂又給我分享了很多經驗，至今一切尚算順利。
不過，蔓放假的日子，看見外面的好天氣，確實很想找些地方和她一起去逛逛。真幾還未長大到適合帶她去較遠的地方，最遠只是抱她到附近的公園，曬曬太陽，吹吹風。想享受一點自由空間的話，便唯有忍心把她暫時留在家裡了。
蔓一半日子在拼圖咖啡店兼職，另一半日子在紋身店當學徒，每週只有星期二放假。我們去過大埔的小白鷺餐廳吃午飯，然後在附近的小湖邊逛了一陣。不久前和蔓出去，我還是大著肚子，現在又變回一個普通女生的模樣，跟蔓還穿了互相配襯的裙子，感覺有點超現實。蔓卻說：沒有人說只有一種當媽媽的方式。我很同意，但對蔓會說出這種進取的話，感到有點驚訝。我覺得我們都受了姐們的影響。
前天我和蔓又去了旺角看《藥師少女》的展覽。想起蔓年初剛回到咖啡店打工，常常跟我一起去姐們家過夜，四個人一起窩在沙發上看《藥師少女》。蔓把頭髮染成綠色，也是因為喜歡貓貓這個角色。不過蔓說：我沒有貓貓那麼聰明，也沒有甚麼專長。我們都覺得不是這樣的，只是她的專長還未被發掘出來。
後來我們鼓勵蔓去學紋身，她也很認真地實習，就算不能說是甚麼天賦，也肯定有這方面的才能和興趣。看展覽的時候，我取笑蔓說：也要弄一齣《紋身少女的獨語》！蔓說：我不要獨語，我想和你二人話語。「二人話語」來自《紫蘿蘭永恆花園》的插曲〈ふたりごと〉。聽到她這樣說我便想哭了。
開頭我也沒有把握，這樣的家庭關係是否可行。由於阿來的人格分裂問題，我們雖然有了孩子，但我決定不要跟他結婚。之後在治療過程中，阿來的人格又被新的人格阿志所取代，我便更加不可能跟他結成夫妻。要阿志為阿來的事情負責，本來已經不公平。所以，除了在有需要的時候扮演父親的角色，我希望阿志可以擁有自己的人生。他繼續在二手書店工作，正在準備明年重考大學，和新女友的發展也很穩定。有空的時候，他會來看真幾。到她再長大一點，應該也會陪她玩耍。但我不會對他有過分的要求，一切就隨心吧。
家裡沒有爸爸，卻有兩個媽媽，有婆婆和公公，還有兩個姨姨（姐們）經常過來陪她，真幾將會在這樣的一個女人堆裡面成長。怪不得幸晨姐說，這是新型母系社會。當初我只當是她的戲語，但真幾出世之後，幸晨姐卻母性大發，常常嚷著也想生小孩。但她已經跟庭音姐結婚，兩個女人怎樣生小孩呢？
領養不是辦法，因為幸晨姐想要的是生兒育女的體驗。找認識的男人代勞並不可行，提議一夜情也只是開玩笑，剩下來的可能便只有找精子銀行一途了。我以為這麼「恨生仔」的女生現在已經很少，想不到庭音姐說，跟她同齡或者稍大的女性朋友中，也有不少覺得人生中必須體驗生育這回事。有的甚至跑去凍卵，因為擔心太遲找到伴侶會錯過受孕的最佳時機。如果找不到合適的男性，有人也會考慮人工受孕，獨力生養。不過，最終這樣實行的少之又少，結果便留下一生的遺憾了。
現在的富裕社會陷於非常奇怪的狀況。一方面是大量已婚或同居伴侶選擇不生孩子，比例比生孩子的高；另一方面卻有不少女性想生孩子但卻找不到合適的伴侶，也不想單純為了生孩子而胡亂找一個男人做對象。幸晨姐的結論是：將婚姻和生育分開，為想生育但又不想跟男人結婚或者找不到男性伴侶的女性，提供可行又合法的出路。在異性戀家庭之外，建立另一種以母親為核心的家庭模式，也即是她說的新型母系社會了。
新型母系社會看似激進，但同時也是復古。不是要用它來取代現在的主流異性戀雙親家庭（其實這個所謂主流已經開始崩潰了），而是容納不同的可能性。不要浪費願意生育的女性這個資源，也是對未來人口減少的一個平衡方法。不生育是理性決定和個人權利，必須受到尊重，但生育是本能，也同時是決定和權利，是不應該因為社會調配失衡而受到壓抑的。
幸晨姐的偉論總是嚇人一大跳。她把我推舉為新型母系社會的開創者，我愧不敢當。我所做的決定，只是基於個人的直覺和情感需要，而不是任何理念。而這樣的抉擇是否可行，除了個人意志，女性之間的互相支持也十分重要。嗯，應該還包括身邊的男性的理解和支持吧！我的案例，可能屬於非常稀有的少數。
這個實驗才剛開始，前面還有漫長的路，我也不敢自誇有多少的能耐，也許到最後會焦頭爛額也說不定。我雖然已經進步不少，但本質上依然是那個脆弱的人——在擠滿人的車廂會感到恐懼、半夜會渾身發抖地驚醒、遇到突發的事情會雙腿發軟動彈不得⋯⋯。有時不免會懷疑，自己真的能當一個稱職的母親嗎？但是，有親人和姐們同行，我深信真幾會在充滿愛的環境中成長。而我也會拼命為她抵擋這個世界的傷害。
看完動漫展，我和蔓去了附近的咖啡店吃下午茶。蔓一邊吃抹茶蛋糕，一邊說：我想把頭髮染回黑色，而且不紮辮子了。
想看起來更成熟嗎？我問。
她認真地說：我不想做貓貓了。我心目中沒有壬氏。我想做曉美焰，因為我想守護你，和真幾。
魔法少女太悲情了！我們還是做華戀和小光，一起去摘天上的星星吧！
我也可以スターライト嗎？
當然！你是我眼中最まぶしい的！
大家模仿著動漫人物的說話，然後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圖片使用 Nano Banana Pro 生成
第一次看到蔓的紋身！不愧是 Banana P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