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家庭,也會有一個負責拍蟑螂的人。小時候,這是爸爸的工作。每有蟑螂入侵,爸爸也會面無懼色地與之展開追逐戰,不惜翻箱倒櫃,也要絕其後患。後來哥哥長大,便從爸爸手上接棒,能夠在蟑螂出現的十五秒內予以消滅,通常一擊即中,乾淨利落,真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而我的角色,就是以尖叫發出警報。這個功能也不能說是完全消極的。
唉,說穿了就是,他們都是為了保護我,而大開殺戒。當然,就算不是為了我,他們也會把蟑螂殺掉,決不會出於好生之德,而任由牠自由活動,融入家中。不過,為了盡快安撫我容易受到刺激的神經,他們會更加果斷行動,以免後患無窮。如果給蟑螂成功逃脫,我會整晚疑神疑鬼,睡不著覺,他們也不會得到安眠。
為甚麼說「拍蟑螂」,而不說「殺蟑螂」呢?殺蟑螂有很多方法,有的是預殺,有的是追殺。預殺可以用「曱甴屋」之類的毒藥,而追殺也可以噴殺蟲藥,但當有蟑螂突然冒出,最能快速應變的方式,是拿起身邊的物品作武器,而當中以拖鞋為最有效。據說拖鞋在形狀、大小和硬度方面,也是最適合拍打蟑螂的工具。(我一次也沒有試過,只是轉述他人的心得。)報紙和雜誌等太軟,未必能一擊致命,棍棒之類則太硬,打擊面也太小,不易命中。(原來也有一番學問呢!)
想不到,蔓也是消滅蟑螂的高手。別看她個子嬌小,平時一臉害羞的樣子,殺起蟑螂來可真是心狠手辣,勇猛十足。這種能力,應該是長期的自立生活鍛鍊出來的吧。
有一晚我半夜起來幫真幾換尿片,一開燈便看見一隻巨型蟑螂爬在嬰兒床的欄杆上,立即嚇得我尖叫出來。蔓本來還在睡夢中,但卻好像受到生物本能驅使一樣,一張開眼睛便彈了起來,彎身在地上撿起拖鞋,二話不說便終止了蟑螂的威脅。拍打的力道剛好,既足以了結蟑螂的生命,但又不會發出嚇壞嬰兒的巨響。之後很自然地用紙巾把蟑螂屍體撿了起來,拿到廁所沖走,洗淨雙手回來,確保我和真幾沒事,便又回到床上睡覺,整個過程就好像夢遊一樣。而我卻反而猶有餘悸,久久無法入睡。蔓真是擁有當冷血殺手的潛質呢!
在姐們家裡,誰又是拍蟑螂的人呢?很明顯吧!當然不會是幸晨姐啦!記得去年夏天,有一晚在姐們家吃完飯,大家在閒聊的時候,幸晨姐去廚房拿杯子,一出來便大叫一聲,跳到沙發上去。在電視櫃前面的地上,爬著一隻蟑螂。只見庭音姐不慌不忙地放下手裡的威士忌杯子,像是撿起丟掉的東西似的彎下身,然後不動聲色地拿著拖鞋慢慢向前推進,啪的一下便把蟑螂解決了。為防牠裝死,再補上了兩下,但未至於打爛,以免在地板上留下污跡。清理完後,幸晨姐還縮在沙發上不肯下來呢!
我們曾經討論過拍蟑螂的技巧(其實是庭音姐和蔓在交換心得),然後又聊到必須具備的心理質素。撇除享受殘害動物的變態心理不說,就算好像很勇敢地殺死蟑螂的人,內心其實還是害怕的,只是被更強大的理性所蓋過,覺得無論如何還是硬著頭皮先殺掉比較好,以免夜長夢多,因而採取了果斷的行動。情況就像暫時關掉心裡的恐懼和厭惡反應,以務實的心情執行任務。對於能夠自主關掉某些反應,這種能力也是了不起的。與其猶豫不決,錯失時機,不如當機立斷,忍受噁心感,速戰速決。就是這樣的心理吧。但是,像我和幸晨姐這種人,卻永遠也無法用理性約束自己的本能,而只能任由自己被小小的蟑螂癱瘓了。
庭音姐倒不覺得殺蟑螂是怎樣的一種稟賦,反而認為當中有一點冷血的成分,就像士兵可以關掉同情心而向敵人開槍一樣。在士兵的情況下,還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迫切性,而殺掉蟑螂嚴格來說卻不是必要的。如果蟑螂不是多到難以忍受,影響衛生,只要河水不犯井水,與一兩隻共處一室也不是無法想像的。
那麼,為甚麼你還是見一隻殺一隻、殺蟑螂不眨眼呢?幸晨姐質疑她說。
你不知道嗎?我是為你而殺啊!
吓?那我豈不是變成了罪魁禍首?
對啊,幸晨不殺蟑螂,蟑螂卻為幸晨而死!說不定你下世會輪迴做蟑螂呢!
不要呀!太恐怖了!
被自己嚇壞就自殺吧!要不要我來成全你?
如果我變了蟑螂,姐你殺得下手嗎?
你不是想我把你當寵物養起來吧?
你可以變蟑螂來陪我。
陪你去送死?
都一起變成蟑螂了,除了殉情還可以怎樣?
還有更胡鬧的劇情嗎?
蔓望向我,一邊忍笑一邊點頭。
看來,我這個罪孽深重的人,也要為害死無數蟑螂而懺悔了。



我以前做女時, 都是爸爸負責拍, 佢雙眼好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