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我辭職在家之後,開拓了自己對於烹飪的興趣。我自問天份不錯,做甚麼菜一學便上手,但從前礙於工作繁忙,只能趁節日才親自下廚,挑一兩道特別的菜色,技巧不足的地方,用優質食材搭夠。後來既然當上家庭主婦,便把心一橫,好好地鑽研起煮食來。除了中西式正餐,也去了上西式甜點課程,學烘麵包和蛋糕。
也許是事業心作祟,不甘心只當個家庭主婦,便萌起了做甜點生意的想法。那時候我和子正已經離婚,房子歸我所有,每個月又有贍養費,但也想增加一點收入。因為要盡量待在初夏身邊,我選擇在家製作甜點,再放上網上銷售。規模雖然很小,連幫補家計也說不上,但總算是一件細藝。初夏有空也會幫手,邊做邊聊,也可以促進母女感情。
再後來,初夏的情況穩定下來,我便心癢癢想重出江湖。不過,離開職場十年以上,已經是個五十歲的女人,要找到相稱的工作也不容易。跟 Angel 談起,她建議跟我合資開一間咖啡店,她佔大份,我佔小份,一起當老闆娘,營運則由我管理。除了賣咖啡,我累積的甜點製作經驗也可以派上用場。
開咖啡店是 Angel 的夢想。她雖然是富家女,但一直很想獨立生活,不想吃家裡的老本。畢業後進入投資銀行,靠自己的雙手打天下,中年以後算是幹出了成績,成為典型的女強人。離婚後改作中性打扮,在工作上裝出很酷的樣子,但在我們老同學面前,還是那個天真可愛的圓臉女孩。
念書的時候, Angel 每逢在家裡有甚麼不開心,都會嚷著要離家出走,去咖啡店打工維生。我們都笑說,她爸爸會把咖啡店買下來,讓她繼續玩自力更生的遊戲。也許是不服氣,她決定要自己開一家。
為了開咖啡店,我親自跑去修讀咖啡沖調課程。Angel 又請了一位得獎專業咖啡師回來坐鎮,完全是她那種甚麼都要最好的風格。我們始終是小店,這位經驗老到的咖啡師幹了三個月便另謀高就,但也教曉了我們很多東西。
我們在大角咀舊區找了間鋪子,地點不算便利,但因為疫情處於尾聲,租金非常便宜。雖然 Angel 不介意大灑金錢,但我卻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我希望開咖啡店是一盤盈利的生意,就算是薄利也好,而不是燒銀紙買夢想。
我最早請的一個員工,是有多次工作假期經驗的妙音。她後來升為店長,是個很可以信賴的女生。想不到原來妙音是初夏的大學中文系學姐,也是初夏一直仰慕的對象。兩人在咖啡店相認,初夏便黏著妙音不放,當人家是親姐姐一樣。
後來我又請了小綠。她如何成為了初夏的伴侶,我在另一章已經談及,這裡就不重複了。
開了咖啡店之後,我和 Angel 的見面又變得頻密了。她有自己的正職,不會親自在咖啡店坐鎮,但一有時間便會開車過來,說是視察業務,其實是來看我。這麼多年來,我們「弦樂四人組」之中,我和 Angel 的關係最緊密。Kathreen 的性格比較疏淡,不是那麼經常出來聚會。Winnie 嫁人後隨即移民,再見面已經是他老公病危的時候。
我和 Angel 先後離婚,有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不時會約出來聊天。她已經變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美食家,每次都會請我去品嚐不同的精美菜色。有貴得驚人米芝蓮餐廳,也有隱藏在鬧市的小店。三不五時又會送一大堆名貴食品給我,像新年特色年糕、端午特色糉子、中秋特色月餅、聖誕精品朱古力或者曲奇餅之類。
我常笑說她要把我餵養成肥豬。老實說她自己確實是胖了不少,但因為懂得打扮,又愛穿中性衣服,看上去還是非常亮麗。咖啡店的員工開頭不知道我們的關係,還以為兩個老闆娘是一對的。我聽了也只是置之一笑。
有一次 Angel 在打烊前出現,手裡拿著一包東西,遞到我的面前。我還未看到那是甚麼,便聞到格仔餅的香氣。她說是在街口的路邊攤檔買的,我們一人一塊。我沖了兩杯咖啡,跟她坐了下來,吃著那風味依然如一的格仔餅,問她說:
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去看《初吻》?
怎會不記得?
那天我們也吃了格仔餅。
是嗎?這個我倒記不起來。
真的?怎麼可能?是這個味道啊!
這個?要不要確認一下?
說罷,她作勢要吻我。我推了她一下,說:都幾十歲人了!
那時候的蘇菲瑪素真美!
大家呷了一口咖啡,一起感嘆起來,然後便唱起〈Reality〉的歌詞。
初夏有了孩子之後,飲食習慣出現了很大變化。她回港的時候,已經過了懷孕初期晨吐的階段,變得很想吃東西。從前不吃的,突然吃了起來,而且不只是小試。雖然還未至於變胖(因為之前實在太瘦),但卻前所未有地豐盈起來。看著女兒的變化,不得不對母親的本能感到驚嘆。
從小對食物興趣缺缺的初夏,並沒有變成識食之人,但卻很擅長語言的比擬。這可能跟她喜歡寫東西有關。我離婚後曾經有過三個「追求者」,初夏都給他們創作了非常貼切的稱號,而且都是跟食物有關的。
第一個叫做「螄蚶老大」,是咖啡店附近的潮州酒家少東,樣子瘦削老成,有點江湖味,但其實比我小幾歲。我們開業之後,他跑過來飲咖啡,還品評了一番,又問了些經營上的問題。原來是飲食業行家,不過是開酒家的。本來最怕這種議論風生的男人,但聽到是那家知名老店的老闆,便挑起了我的興趣。他邀我有空過去坐坐,我也不推搪,爽快答應了。
隔天晚上,拉了食家 Angel 相伴,像攻打龍門陣似的去到對方的老巢。果然不只是「坐坐」,而是為我們準備了一席盛宴。招牌潮州卥水鵝和腩肉之類自不可少,其他冷熱盤也非常地道,但重點是那道螄蚶。小老闆解釋說:螄蚶不建議在別家吃,怕不乾淨。我們的由我親自挑選和處理,十斤裡挑一斤,保證新鮮肥美。每天限定,最多三份。今晚預了兩份給你們。夠膽試嗎?我們點了點頭,也不知是對這個人有信心,還是太饞嘴了。
回家後初夏問起情況,我坦白說:簡直是血流成河!初夏一笑,說:是指食物,還是指人啊?那晚確實是吃得非常「慘烈」,好吃到「屍橫遍野」,但我已不是無知少女,不會那麼容易充昏頭腦的。
第二個叫做「松露先生」,是大學工程系教授,專搞人工智能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飯局,跟幾個大學舊同學聚會,其中一人在大學教書,已經升任書院副院長。舊同學請了一位男同事加入,說他跟那家意大利餐廳的老闆很熟,可以獲得額外優惠。這位教授五十開外,身材高大,風度翩翩,談吐西化,穿 Polo Shirt 會把衣領翻起來,是我們那個年代出來的英菁,感覺同聲同氣。
我以為科技人都是子正那種,但原來不是。AI 先生談笑風生,但又溫文有禮,對女人還很體貼,會幫你拉椅子、遞紙巾,談自己的專業話題適可而止,對你的話題卻表現出高度興趣。平時生活健康,愛打網球,沒有夜生活,但對西方美食非常在行。人生的兩大熱情是紅酒和松露。當晚便備了他私人珍藏的佳釀,和高價競投回來的極品黑松露,給新認識的朋友品嚐。
松露無論在味道、食法和氣氛上,跟螄蚶絕對是截然不同的境界。但說到令人神魂顛倒,所有美食都是一致的,挑動的都是由舌頭到靈魂的那條根而已。
後來才知道,松露教授原來已經離婚,舊同學是刻意幫我和他配對的。
第三個叫做「豆腐君」,是我以前在文化基金會工作時認識的藝術家,擅長多媒體創作,脾氣比較冷傲,但名氣卻與日俱升。十幾年沒見,有一次我去看展覽的時候碰上,約了出來聚舊。
那天去吃他喜歡的日本菜(他好像只吃日本菜),是一間隱藏在灣仔舊街的私房菜,以使用日本進口頂級天然食材著名。他預訂了一頓豆腐宴,十道菜色全部以豆腐為主角,各種軟硬濃淡的豆腐或豆製品,以涼伴、清湯、照燒、油炸和煱物的方式烹調,再輔以其能帶出豆腐鮮味的材料,如漬物、小魚、大根、荀子、秋葵、菌類等。最後再來一道豆腐雪葩。
藝術家穿了一身白色(他似乎只穿白色),跟桌上的豆腐互相輝映。雖然樣子很酷,但一開腔又是另一個口若懸河的男人。除了大談飲食之道,就是自己近年的創作成果,特別是在作品中加入 AI 元素。少不免也要抱怨一下藝術界的資金和人事問題。我扮演他的聆聽者,不斷點頭表示肯定。飯後他覺得我是知交,邀約我再次吃飯,說下次去試甚麼新派精進料理。
豆腐君人如其名,精緻簡約得無以復加(減?)。這是初夏給出的評價。
除了「螄蚶老大」的態度比較明顯,另外兩人也只是觀望而已,完全談不上追求。我對這種事情也沒有幻想,只是如果可以順便吃得好些,繼續交朋友也無妨。
初夏雖然若無其事地跟我笑談這些所謂的「韻事」,但她心裡其實還是想著他爸吧。對於父親,她卻無法客觀地寫出「情景食評」了。
一個口味清淡、喜歡吃素、飲食定時有度、說話又有節制的男人,為甚麼會出軌呢?是物極必反嗎?吃品和人品,真的有對應嗎?
以前媽教我們「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可見有入就有出。壞事如此,好事也如此。小嬰兒除了吃東西,也開始學說話了。
春雷半歲便好像有話想說似的,小嘴發出 ma、mo、ba、bo 之類的單音,而且音量很大。到了周歲,會把「婆婆」叫做「波波」。到了一歲半,也懂叫我媽做「大婆婆」。(「太」字還有點難。)有點混淆的是,她把初夏和小綠也叫做「媽媽」。
早已失語的媽,望著這個哇哇大叫的小人兒,間中也會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幻想,媽會突然開口說話,叫出「春雷」,或者至少是「BB」,又或者,是「阿庭」。但是,這樣的事應該不會發生。
那張嘴巴,不會再有甚麼東西進去,也不會有甚麼東西出來了。
生命的開始和終結,都在同一個地方。不外乎,是出入而已。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