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年,我和他的外貌開始出現明顯的差異。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的打扮變成熟了——我後來轉了去某大型基金會做藝術項目經理,上班會化妝、穿套裝和高跟鞋、拿名牌手袋。子正雖然是公司老闆,卻還是那樣 T 恤牛仔褲就去上班。加上那永恆地二十歲的髮型,多次被客人誤認作公司的初級員工。和他一起的時候,真的有姐弟的感覺。
我每天開車送他上班,然後才回自己公司。他從來也沒學懂開車。照顧女兒,管理家務,全部都由我負責。他的唯一任務是陪女兒看動畫和玩電子遊戲,然後浸沉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但我並不介意,這不是我們本來想要的相處方式嗎?
就算他真的變成弟弟,我也沒所謂,甚至可能會更愛惜他。問題是,這個四十幾歲的弟弟,配上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妹妹,在外貌和性情上,一點也沒有違和。
我學到了一件事:不是賤人才會出軌,好人也會出軌,而且比賤人更容易發生,因為最初他以為自己只是做好事,對人好一點。發現自己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已經為時太晚。賤人出軌,還可以不要臉地跟他死纏爛打,討價還價;好人出軌,他會深度自責,令你忍不住同情他的苦衷,不好意思加深他的痛苦。
從他的角度,我很堅強,可以照顧自己(和女兒),而那個女生很弱,很需要幫助。原來情感上可以以弱勝強,強勢變成了我失敗的原因。
她更需要我。
那你需要誰?
我也需要她。
那我呢?我需要誰?誰需要我?你的女兒呢?
說到女兒,他便崩潰了。他沒有哭,他是個很少哭的人,他只是崩潰,即是變得無法反應,就好像恐慌症發作一樣。
我唯有抱著他的腦袋,撫他那柔細的、永恆少年的髮。這,可能是我唯一不捨得的東西。
他是個不懂得負上情感責任的人,因為他永遠也不會成長。我相信在新的關係中也會如此,但這已經不是輪到我去關心的事情了。
我們離婚的時候,初夏十八歲,準備進大學。我辭職在家照顧她已經六年。贍養費他當然要給,已供滿的房子也歸我和女兒居住。我暫無經濟困難,但自我卻破碎了。彷彿一切歸零,得重新開始。
媽對我一點也不同情,還教訓了我一頓,說我不懂留住丈夫,輕易地把他拱手相讓。她認為離婚對女人來說是人生最大的失敗。她自己就是為了避免失敗,而犧牲了更重要的東西。
初夏受到的打擊最大,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和她爸一樣,不懂表達自己的情緒。她順利考進大學中文系,念她最喜歡的文學。一切如常,直至升四年級那年的初夏,她自殺不遂。
這件事的衝擊,在我的人生中排第一位,超過跟子正離婚,也超過了原先排第一的那件事。雖然當時感到非常痛苦,但過後回想,卻拜這件事所賜,而令我看清楚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我的女兒。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想到當年媽經常引用的那句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換言之,初夏這樣做是不孝。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不忍。她一定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才選擇做出這樣極端的事情。
再來,就是自責。是我沒有盡好做媽媽的責任,讓女兒陷於絕望而沒有及時伸出援手。
這,大概就是面對同樣情況最常見的三步曲吧。
幸好,我們還有第四步——諒解。
復原之路雖然很艱難,但最後還是走過了。其中一個關鍵,是遇到了阿樂。
這個女兒看似軟弱,其實也非常倔強。後面這部分像我。平常所有事情也很乖順,但到關鍵時刻卻固執己見,完全沒有轉寰餘地。她愛上阿樂,等阿樂出獄,跟阿樂去英國,再和阿樂分手,也如是。
坦白說,我最初是不接受的。
我對阿樂這個男生沒有偏見。雖然第一次見面,看到他那頭很久沒有修剪的亂髮,的確覺得有點礙眼。他學歷不好(文憑試重考三次也不及格),沒有固定工作,甚至因為參與運動而入獄,也不是重點。在那個社會動盪然後疫情來襲的黑暗時期,他們的確陪伴著彼此,療癒了彼此的創傷。當中一定有著深刻而真實的情感。
我擔心初夏喜歡他只是出於同病相憐——那種同樣作為時代的棄子的感覺。但女兒好不容易才從死亡的邊緣回來,就算是最奇怪的選擇,我也應該接受。
我唯有相信她的直覺,支持她的決定。一個又一個的,由不接受到接受的決定。我沒有讓她知道,我在背後偷偷淚過幾多眼淚。她和阿樂上機去英國的一刻,我以為我會永遠失去這個女兒,但為了成全她的人生,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的感受。
想不到的是,不到一年後,初夏又回來了。我去接機的時候,她衝上來抱著我,哭著說:
媽媽!對不起!我不會再令你傷心的了!
那個生下孩子的決定,變成了最合理不過的事情。女兒當媽媽,比女兒結婚更重要。
初夏回港的時候,我媽已經失去正常的意識。那個嚴厲斥責的聲音,已經不會再響起。她連說話的能力也差不多完全失去了。雖然這樣令事情變得輕鬆,但我也難免感到失落。
媽心知肚明,自己的婚姻在門面上雖然維持到最後,但內裡其實是失敗的。女兒和孫女兒,也同樣是傳統婚姻的失敗者。但是,我想說,我們依然可以是好媽媽。
女兒找到小綠作為伴侶,又是另一件我媽不可能接受的事情。
小綠姓陸,叫詩蔓,頭髮染成綠色,紮成雙辮子,左臂佈滿植物圖案紋身。她原本是我的咖啡店的店員。初夏在咖啡店跟小綠認識,成為密友,再變成了戀人。
可是,這些都無法讓媽知道,令媽明白了。
自從去年跌倒入院,左邊大腿做過手術之後,媽便要以輪椅代步,帶她外出理髮也變得麻煩。也試過請社福機構的義工上門幫她剪髮,但效果不是很理想。後來初夏說:不如我們自己幫婆婆剪吧!
大家立即上網搜尋剪髮的示範片段,買齊了相關的工具。本來是讓最手巧的小綠來執行的(她是紋身學徒,繪畫技巧也很好),但我覺得媽的頭髮,還是由親生女兒來處理最好。於是便膽粗粗地扮演起理髮師來。
讓媽坐在客廳中央,地上鋪上報紙,身上披上塑膠圍布,我一手拿梳,一手拿剪刀,照著網上學回來的手法——左剪剪,右剪剪,上剪剪,下剪剪,前剪剪,後剪剪——再用電動剪髮器修整髮尾和兩側。大家在旁邊幫手指點和打氣,雖然有點手忙腳亂,但終於順利完成。以第一次來說,也算是不過不失,見得下人。
媽當然已經無法表示意見,但見她望著鏡子露出的神情,我相信她還是滿意的。我幫她掃去肩上的碎髮,不知為甚麼,突然便感觸落淚。
媽,女兒不孝,無法幫你弄更漂亮的髮型了。
我記起了十二歲那年,我因為一件事,而拿剪刀剪掉了自己的長髮。是整把的,從後頸的位置,抓在手裡,刷一下地剪斷了。媽為了我這個舉動,摑了我一巴掌。原本,我是想向她求助的。但為了體面,為了保住聲譽,為了維繫家庭和婚姻,她選擇了沉默。我剪掉頭髮之後,一直把剪刀藏在枕頭底,媽卻不敢把它拿走。她假裝看不到。
那把剪刀,一直藏在那裡六年,直至我入大學,搬到宿舍為止。
幫媽剪完髮後,順便幫她洗頭沖涼。這部分有了印傭阿玉幫忙,一般也不用我操心了。但今天我卻想自己動手。於是兩個人合力幫媽脫了衣服,移動到洗澡的專用輪椅上去。
洗澡專用輪椅無法進入浴室的淋浴間,只能套進坐廁的位置,把花灑從淋浴間拉出來沖洗,因此會把整個浴室地板弄濕。在洗澡期間,阿玉說淋浴間的去水位還有淤塞的情況。我看了一下,發現果然已經積了約一厘米高的水無法排去。
上星期明明已經找通渠師傅回來處理過。那個男人還裝模作樣地說要落電鑽,把一支東西伸進去水口攪了一輪,加收了我幾百塊。結果不到兩天,淤塞情況打回原型。一屋女人找人維修,幾乎注定要被欺騙。
我上網找到相關的通渠短片,看到一種通渠神器,上淘寶搜尋,只賣二十來塊一件。前端是彈簧狀的螺旋金屬鏈條,長三至五米,末端是一個轉動的把手。我立即下了單訂。
隔天晚上吃完飯後,全家一起欣賞神器的設計,然後到浴室見證它的神奇妙用。大家也有點緊張,不知道這支簡陋的東西是否有效,還是再次被人愚弄騙財。
我親自把鏈條塞到去水口裡,深不見底似的,一直往下伸延了兩米多,遇到有東西阻塞,便開始轉動把手。也不知轉了多久,手上有纏繞緊束的感覺,便把鏈條往回拉。拉到最後,稍為使力,一下子便扯出了一大束夾雜著穢物的煩惱絲來,隱約有幾種顏色和粗細。大家齊聲發出驚嘆,也不知是針對神器的威力,還是淤積物的體積了。
打開水龍頭,清水灑落地磚上,在去水口周邊打轉,咕嚕咕嚕地湧進洞兒裡去。
那束重見天日的殘髮,不用說立即丟進馬桶裡沖走了。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