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放棄音樂,媽沒有表示意見。畢竟已經準備考大學了,如果沒有能力成為演奏家,放下樂器,專心念書才是正事。老實說,我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我和音樂的緊張關係,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再次回到古典音樂,已經是結婚之後的事情。
我是一九九零年入大學的。那是 CD 逐漸取代黑膠唱片的時代,連用卡式錄音帶的 Walkman,也給新出的 Discman 淘汰了。聽音樂變得越來越方便,但我卻反而有點疏離了。
中學時期最迷的是陳百強,曾經認定他是我夢寐以求的男朋友。張國榮也喜歡,但感覺不及陳百強清純,有點妖氣,不是我那杯茶。至於後來紅起來的四大天王,除了覺得張學友的聲底很好,其他的沒有甚麼感覺。
入大學後,卻少了聽本地流行曲,對新興的樂隊或者組合也只是略有所聞。唯一愛聽的是剛出道時還叫做王靖雯的王菲。受到 Angel 的品味轉向影響,我也開始聽英倫搖滾樂隊,好像 Pulp、Suede、Blur 之類。很多年後,每逢這些樂隊訪港,我們兩個也會相約去聽,漸漸成為了阿嬸級歌迷。而台上那些的樂隊成員,都已經變成大叔了。
大學畢業那年,陳百強死了。他因為用酒送服安眠藥,已經昏迷不醒一年有多,這一去其實是解脫。我沒有哭,但卻感到有點失落,彷彿突然醒覺,自己的少女時代已經結束了。
跟子正交往後,有一段互相探索的時期。他跟我大談他喜歡的動漫,我便提到自己在中學有拉小提琴,連帶把那段「弦樂四人組」的歷史翻了出來。我挑了些著名四重奏錄音 CD 給他聽,他竟然也滿感興趣的。自此一起聽古典音樂 CD 便成了我們之間的趣味活動。
子正對音樂沒有特別偏好,但跟流行曲相比,西方古典音樂比較合他的性情,特別是巴洛克時期的複調對位樂曲。所以他很喜歡巴哈,對韋瓦第的《四季》也很受落。他多次叫我拉小提琴給他聽,我都拒絕了。我那把小提琴,已經在家裡塵封多年。試過幾次拿出來看,也沒有決心更換斷掉的弦線。直至我們在初夏十八歲的時候離婚,我也沒有在他面前拉過。對子正來說,身為四重奏樂團第一小提琴手的太太,從來也只是一個神話。
初夏出生之後,我給她聽了很多古典音樂。身為新手媽媽,難免迷信那些「莫札特效應」之類的東西。而且,聽我媽說,我嬰兒時期她也有這樣做。以我的例子來說,我不肯定算是成功與否。但到了自己做媽媽,還是忍不住做了相同的事。
除了經典古典音樂曲目,我也會在初夏床邊播大江光的音樂。我是讀了大江健三郎的書,才知道他兒子的故事。大江光因為天生的腦部缺陷,患有智障,一直學不懂說話。有一次大江和妻子帶兒子到公園去,他聽到鳥叫之後,竟然說出了那種鳥的名字。原來他在鳥類叫聲的錄音中聽過。大江發現兒子對聲音特別敏銳,便讓他學習音樂,結果大江光成為了一個作曲家。
我去唱片店買了大江光的 CD,回家一聽,感動到淚流滿面。說來慚愧,我從小接受媽的音樂教育,但卻從未因為任何演奏而流過眼淚。(我們在台上流淚那次不是因為感動。)我好像從未真正聽過音樂,當時才第一次聽懂一樣,哭得亂七八糟。多得大江光的啟蒙,我以後聽到美妙的音樂,也會很自然地懂得流淚了。
大江光不是一個技藝超群的作曲家。他的作品旋律和結構也很簡單,通常只有一兩種樂器(鋼琴和笛子),但卻蘊含著非常純粹的情感。是只有一顆單純的心才寫得出來的音樂。
我不知道用音樂促進幼兒的腦部發展有沒有科學證據,腦部發展不全的人也能寫出優美的音樂又是甚麼一回事。我只知道,每晚坐在小小的初夏身邊,陪她一起聽著大江光的音樂,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合上,進入睡夢之中,是我一生也不會忘記的美麗時刻。
初夏長大後對音樂沒有特別興趣,也沒有學懂任何樂器,但沒所謂的,那些睡前音樂並沒有白聽。它一定以某種形式連繫著我們。
到了現在春雷出生了,初夏又在女兒臨睡前播大江光的音樂,母女一起聽著入睡。我在她們的房門外偷聽,竟然忍不住偷偷垂淚,但卻是微笑著的。
話說回來,春雷的名字也跟聲音有關,但不是音樂,而是詩歌。春雷不是春天生的,而是初秋十月。初夏一直為女兒的名字而傷腦筋。我媽是「忍冬」,我是「秋庭」,她是「初夏」,所以第四代用「春」字,是幾乎不用考慮的了。但「春」配甚麼呢?
有一天初夏看到書架上,有梁秉鈞的詩集《雷聲與蟬鳴》,靈機一觸,說:就叫做「春雷」吧!我擔心女生用「雷」字會太霸氣,初夏卻說:我不介意女兒哭得像打雷一樣大聲,而且,春天的雷是溫柔的,預告著溫暖季節的來臨,一點也不粗暴。
小綠翻著詩集,似懂不懂地說:可以再生一個叫做「秋蟬」啊!初夏打趣說:你來生吧!兩個人立即又打情罵俏起來。
春雷果然人如其名,哭聲很響亮,但卻非常可愛。我們都叫她做「小雷神」,只要一哭,所有人也要立即前來伺候。
與春雷的哭聲震天相反,我媽卻早已陷入無聲的寂靜中。自從不小心在浴室跌斷左腿、留醫月餘之後,她便不再說話了。我們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精神上的刺激。也不肯定,她是無法說話,還是拒絕說話了。
從前媽一直非常沉靜內斂,甚至過度壓抑,像她的名字一樣。在確診腦退化初期,她卻突然變得絮絮叨叨,好像緊閉多年的心房,突然被強行打開。那時她還未搬來和我一起住,但卻一天到晚打電話來問這問那。剛掛線便忘掉講好了的事情,又打來再講一遍。我有點不勝其擾,有時會忍不住發脾氣。
可是,在一次意外之後,情況又逆轉了。這時候才覺得,整天被媽煩著也不是壞事。
之前媽還說,有耳鳴的問題,令她晚上睡不著覺。但現在已經無法得知,她聽到甚麼,聽不到甚麼了。有時在她耳邊測試,弄出些聲音,她卻沒有反應。但有時當我們聊到甚麼好笑的事情,她卻又突然抬頭望過來。原來很多主觀感受,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只能猜測。
可是,就算不知道也好,我也開始給媽播古典音樂。從前的唱機和黑膠唱片,早已被爸賣掉。我自己的 CD 收藏不多,在串流平台上,古典音樂曲目卻非常貧乏,很多以前的經典錄音也找不到,應該是版權問題和需求不足所致。我跑了全港僅存的幾間 CD 鋪,找不到的便上網訂購,陸陸續續把小時候家裡擁有過的錄音版本集齊。
白天我要打理咖啡店,便挑兩三張 CD,著傭人阿玉播給媽聽。也不用理她有沒有反應,只要重複地播放便可以。就算只有其中的兩三個片段,能夠勾起她久遠的回憶,也不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在這個階段,已經不必講求實效,只求盡心盡力而已。
媽八十一歲生日當天,我提早下班,從咖啡店拿走預留起來的芝士蛋糕。回家途中,突然心血來潮,去玩具反斗城找給幼兒的玩具琴。果然給我找到一款有著彩虹七色的琴鍵的,但琴身不是木造,而是塑膠的。
每週也有社福機構的治療師上門,幫媽做復健訓練,當中有用上彩色積木和其他給幼兒的立體玩具。小琴或者可以幫助刺激她的反應。
晚飯後,一家人吃蛋糕慶祝,一起圍著媽唱了生日歌。我媽連蠟燭也不懂吹,似笑非笑的望著蛋糕。初夏幫她吹熄了,小綠負責切蛋糕,一人一小份地吃了起來。媽吃蛋糕倒是狼吞虎嚥的,似乎覺得很美味。
我把生日禮物拿出來,放在媽面前,隨意按了幾下。媽也只是盯著玩具琴,抱著雙臂,沒有嘗試去碰。這時候初夏懷裡的春雷突然伸出手去,在色彩鮮豔的琴鍵上拍了兩下,隨即被那些叮叮聲逗樂了,又再伸手去拍。如我所料,小琴變成了曾孫女的玩具。
我湊近媽耳邊,問:記不記得貝多芬《歡樂頌》是那個音起首的?
媽望了我一眼,我伸出手指,按了一下小琴的 E 鍵。
是這個嗎?
媽瞇著眼,像是回想,又像是失神。
這個音準不準?有沒有走音?還可以吧?
媽側著臉,像是傾聽,又像是發呆。
我緩慢地,準確地,響亮地,在那只有七個鍵的玩具琴上,彈出了媽當年給我琴過,或者沒有給我琴過的歌。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