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我和子正的世界有不少共通點,至少足夠讓我們成為可以共同生活的一對。
子正的視力極佳,也沒有近視。作為機械控,又是動漫迷,中學時的夢想是駕駛機動戰士,而在現實裡,最接近的職業是當飛機師。他喜歡聖修伯里,但不是《小王子》,而是一系列飛行歷險故事。這應該是他最接近文學的閱讀體驗。不過,子正天生不是冒險家,也沒有戰鬥心,而始終是個住在自己的腦袋裡的宅男。結果他去了學寫電腦程式,成為了所謂的 IT 人。
當上公司老闆以後,為了看起來比較成熟,子正開始戴平光眼鏡。我送過幾副眼鏡給他做禮物,有些是新物料,也些是新設計。但他最喜歡的,還是日本的手造眼鏡。我第一副送他的手造眼鏡,製作者是著名眼鏡職人井戶多美男。淺琥珀色圓形賽璐珞鏡框,配以太陽合金支架,簡約中見精巧。那是我們結婚一周年的禮物(他送給我的是一對藍寶石耳環),當時我正懷著初夏,所以也是女兒出生的紀念。
初夏遺傳了父親的視力,又因為亞士保加症的特質,而對視覺細節非常敏感。小時候看東西經常會錯重點,看圖畫的時候會被背景吸引注意,看電影會因為道具而分心,最細微的污漬也逃不過她的法眼,也會因為在黑暗中看見古怪的陰影而覺得害怕。我也試過懷疑她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而把自己也嚇到。
當她和她爸雙劍合璧,一起玩拼圖、Where’s Wally 或者找不同的遊戲,世界上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我在旁邊只有像個笨蛋一樣,目瞪口呆,完全跟不上節奏。不過,初夏也未至於像某些學者症候群的人一樣,擁有照相式記憶。她只是分辨力比較敏銳,和印象比較深刻而已。
除此之外,父女倆最大的樂趣是一起看動畫。有一段時間,初夏特別留意動漫人物的眼睛。那些不合人類五官比例的大眼睛,原來有著無窮的變化。眼珠不但顏色多種多樣,連反光的方式、透明的程度、形狀和大小,也可以自由想像。有的像花朵,有的像星星,有的用線條表現,有的用色塊拼合。眼睛的畫法,標誌著特定漫畫家和動畫師的風格,甚至是世界觀。
眼睛不只是用來看風景的,眼睛本身就是一道風景。動漫把這道風景發揮到極致。就算我不是動漫迷,我也可以感受到眼睛在整個動漫藝術中的位置。說它是動漫的靈魂,也不為過。
初夏十歲的時候,曾經在畫紙上畫下爸爸的眼、媽媽的眼和初夏的眼。爸爸的眼是天藍色的,中間有一隻展翅的白鳥,看起來像星星。媽媽的眼是紅色的,中間有一片黃色的楓葉,看起來也像星星。初夏的眼是紫色的,中間有紅色和藍色的花火,也像星星。
這幅畫我現在還好好地收藏著,不時拿出來細看。那個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的情景,卻已經成為下架的影片,無法再重溫了。
看到美麗的景象,是人類最高度的享受。風景、名畫、可愛的動物、漂亮的人兒⋯⋯。但是,視覺畫面也是創傷的源頭。曾經聽過一個女同學說,小時候不小心偷看到父母做愛,而留下了童年陰影,以後也覺得那是非常污穢的事情。我不知道她長大後有沒有克服這個創傷,順利建立和異性的關係,或者因此而選擇同性為伴侶。
我當然目睹過傷創性畫面,而且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我同時是畫面的主角和旁觀者。也許,為了減少事件的傷害性,而無意識地從主角的位置抽離出來,把自己變成旁觀者。但作為旁觀者,卻同樣被畫面刺傷了。多年以來,始終無法完全迴避,更不要說忘記。
跟那個畫面相比,無意間在子正的手機上目睹的偷情證據,卻相對地沒有那麼痛楚了。話雖如此,那些私密的對話還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像用堅硬的金屬鑄造的鋼板一樣,怎樣也無法磨平或擦去。
不過,親眼目睹子正出軌的,是初夏。那天女兒完成了文憑試最後一科,我們一家三口相約了一起吃飯慶祝。初夏見沒事做,便提早跑到子正公司找他。在那幢商廈樓下的一個角落,初夏看見自己的爸爸和一個女生摟抱在一起。
那個女的,是子正公司新入職的年輕同事。這類上司與下屬的職場戀愛故事,換了是韓劇可能會很好看,而妻子的角色注定不會討好。我和子正已經為這件事冷戰了一段日子,但卻不敢讓初夏知道,怕影響她考試。初夏應該早有預感,但當事情在眼前發生,衝擊還是無法承受。
當晚初夏失蹤了,一直不肯接電話。過了午夜,終於找到她,原來是去了她祖母家。除了父母之外,初夏跟祖母最親。我和子正立即趕了過去,但初夏卻躲在房間裡不肯出來。她拒絕見她爸,只肯讓我進去。我見她哭得雙眼也腫了,心痛得說不出話來。我抱著初夏,聽她哽咽的說出了她的心聲。她說如果對方更成熟,她會好受一點。現在就好像爸爸有了另一個女兒,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我的心,彷彿裂開了。
傷到我,我可以忍;傷到女兒,我忍無可忍。我當晚向子正提出離婚,無論他怎樣解釋,我也不要再聽。
事後回想,我不肯定自己是不是太衝動。我也沒有問這是不是初夏想要的結果。如果她想她爸留下來呢?我會不會不理會自己的感受,全力去爭取,甚至是哀求他?
後來初夏雖然順利考進大學,但精神狀況越來越差,到升四年級的夏天更加試圖自殺。如果我學我媽一樣,放下自己的尊嚴,維持婚姻的門面,會不會是對女兒更佳的選擇?我真的不知道。
簽署離婚協議書的當天,子正戴了那副井戶多美男手造眼鏡。我們在律師面前簽了字,但卻沒有立即離去,默默地相對著。我隔著桌子向他伸出手,他愕了一下,然後才明白我想要那副眼鏡。
他把眼鏡摘下來,有點遲疑地遞給我,好像怕我會把它砸碎。我拿著眼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確認真的是一副近乎完美的眼鏡。我把眼鏡戴在自己的臉上,通過鏡片望向坐在我對面的男人。好像看清楚了一點,又好像沒有。我想多看他幾眼,但我忍住了。我除下眼鏡,還給他,甚麼也沒有說,站起來,離去。
我這天,也帶了他送的藍寶石耳環。我想,我應該不會再戴它們,但也不會送人,或者拿來做善事。我不是快樂王子。我當然也不是公主,快樂,或不快樂的。
離開律師樓,我去了一間眼鏡店,配了一副老花眼鏡。最近開始看不清楚手機上的文字了。
除了老花,大家的眼睛好像都百孔千瘡。
Kathreen 四十歲的時候,右眼突然發生視網膜脫落,先兆是飛蚊大量增加,然後便像一層半透明窗簾掉了下來一樣。那天她剛巧準備和丈夫去日本旅行,幸好還未上機,立即直奔眼科急症室,才及時把眼睛救了回來。她開始教書之後,本來一直戴隱形眼鏡改善形象,但經此一役又打回原形,終身與厚厚的眼鏡為伍了。
Angel 做了激光矯視,本來可以告別四眼妹生涯,但中年之後改走中性路線,剪了短髮,又戴起了型格的平光眼鏡來,對品牌和款式的講究,連我也甘拜下風。
最意想不到的是我們的顏值擔當 Winnie,結婚生子之後,居然戴起眼鏡來,而且還是最普通的主婦款式,說是方便做家務和帶孩子上學。一次四人下午茶聚的時候,Winnie 漫不經意地說,其實她一直有淺近視,只是當沒有這回事,張張就就,蒙蒙查查地混了過去。自從嫁了給阿 Ming,才下決心配眼鏡,看清楚自己的靚仔老公和可愛兒子。我們這些被騙多年的死黨,幾乎立即反枱,生氣與妒忌,兼而有之。戴著傻氣的大圓形眼鏡的 Winnie,卻掛著一副幸福小婦人的笑容。
但是,誰說視力良好,看得清清楚楚便是幸福?誰說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就是不幸?
讀到區大哥的訪問之後大約兩年,我又再次偶然地得知他的消息。那時候我正在籌備婚禮,試婚紗、租裙褂、訂場地、選花球等,忙個不亦樂乎。婚禮當天在娘家出門,之前的晚上姐妹們都來過夜。上頭之後(媽找了她的舊同事來當「好命婆」),姐妹們(都是中學同班同學,除了「弦樂四人組」還有另外兩個好友)擠在我的房間裡不肯睡,聊著在學校時的趣事和糗事。
邊聊邊吃著當造的荔枝,有人便拿了份報紙來包果殻。我隨便翻開報紙一看,在港聞版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段簡短的報導。昨天晚上,三十四歲男子區 X 儉,從石峽尾公屋高層單位跳下,沒有留下遺書。報導說他幼年失明,一年半前接受過眼科手術,曾到英國留學半年,回港後一直失業,事發時與母親同住。沒有提及他的女友和結婚的事。
Angel 當年也有參加教會的義工活動,我向她指出報紙上的新聞,問她記不記得區家儉。她搖了搖頭,說:沒有印象。
接著,報紙便連同果殻,被丟到垃圾桶裡去了。
我有想過婚禮之後,打電話去盲人中心查證。一個月後,從歐洲度蜜月回來,卻把事情忘記了。
看東西,原來並不只是眼睛的事。而眼睛的事,也不只是關乎看東西。
黃斑前膜移除手術令我非常焦慮。所謂的微創手術,是把幾支針狀的儀器插進眼球,抽走裡面的液體(玻璃體),然後用一個微型鉗子把前膜撕掉,之後還要撕掉後膜。整個過程約兩小時,可以局部麻醉,在清醒狀態下進行。複雜程度和風險也比白內障手術高很多。
有一晚跟初夏聊起,我從小對刺穿眼睛的恐懼,她說日本小說家谷崎潤一郎的小說《春琴抄》,也有刺眼的情節。
女主角春琴是個傲嬌的小姐,人生得絕美,家境富裕,三味線又彈得出神入化,但偏偏因為小時候的一場大病,而雙目失明。男主角佐助則是春琴死心塌地的崇拜者,一面跟她學藝,一面當她的僕人。主從關係並不對等,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但卻是最佳組合。兩人很自然地漸生情愫,甚至珠胎暗結。後來春琴被仇家毀容,大受打擊。為了保護她的自尊,以及永遠在記憶中留下美好的印象,佐助拿針自刺雙目,表示與她感同身受。極端的犧牲和自殘,消除了兩人的階級隔閡。甘願捨棄寶貴的視力,換來更深層的精神交融。Less is more。
初夏說描寫插針入眼漸漸失明的情節非常仔細,讀的時候幾乎要閉上眼睛,但又忍不住偷看,因為文字實在太優美。她本來還想讀給我聽,但我說不必,又自嘲說:
我很快就會親身經歷了。
媽,不用怕。
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的男人吧。
就算有,也不是很明智。
誰知道甚麼才是明智呢?
我覺得媽你比較明智。
真的嗎?你不怪我衝動嗎?
那時候是有一點的,但現在,我完全明白你的決定。
辛苦你了,初夏!
不,你才辛苦呢,媽!
過了幾天,初夏陪我去複診。我再做了一次眼底掃描,Gordon 教授瞇著眼看著報告裡的圖表,用樂觀的語氣說:黃斑前膜的凹陷處,比上次變厚了一點點,暫時沒有穿洞的迫切性,不用急於做手術,只要視力沒有變差,可以繼續觀察下去。眼睛這個器官很脆弱,有些損傷不能逆轉,可以不動,最好還是不要動它。
是我狂吃花青素和葉黃素的結果嗎?
醫生聳了聳肩,說:這樣的說法沒有科學根據。
我戴上太陽眼鏡,讓初夏拖著我的手,離開醫院。
不用上演「秋庭抄」,至少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