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不是教徒,但念書的時候也會跟教會組織去做義工,其中一項是去盲人中心幫忙製作點字書。我的工作是把書的內容朗讀出來,由盲人用點字打字機打印在厚厚的特製紙張上。稱為 Braille 的點字是由法國人布萊葉發明的觸摸式記音系統,採用二十六個拉丁拼音字母,每個字母由六個長方形排列的點子組成,每個點位可以凸出或不凸出。不同的凹凸組合構成不同的符號,代表特定的字母和數字等。
我協助的盲人打字員叫做區家儉,是個二十幾歲的青年,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對點字書製作卻很有經驗。第一次見面,他便考我《罪與罰》的作者是誰。我知道是 Dostoevsky,但卻說不出杜思妥也夫斯基。他又問我知不知道粵音有九聲。我當然不知道。
這個人的態度有點「串」,讀錯字的時候會被他毫不留情地取笑。例如我把「扔(wing1)掉」讀作「仍掉」,把「骨骼(gaak3)」讀作「骨洛」,把「憧(cung1)憬」讀作「童景」,統統都被他當場糾正。(我連「糾(gau2)正」也錯讀成「斗正」!)
在區家儉面前,我這個名校生顯得非常窩囊。開頭難免有點不忿,但慢慢地發現,他的閱讀涉獵很廣,書比我讀得還多,提到的文學作品很多我也沒有看過。從他身上我的確學到很多東西,我對他由衷地感到佩服。
後來大家混熟了,有說有笑的,不再計較對錯,便有點像哥哥和妹妹一樣。我常常忍不住想像,如果有哥哥會是怎麼的一回事。就算這個哥哥是盲的,他比其他哥哥一點也不輸。他應該是我成長期第一個有好感的男生,但也僅止於此而已。如果,他不是盲人的話⋯⋯。
升上大學之後,我再去了兩三次盲人中心,但感覺好像哪裡有點不一樣。區大哥變得客氣了,不像以前那樣隨意地開玩笑。然後,我也沒有正式說一聲,便沒有再去了。
過了大概五、六年,我在一份英文報紙的星期日副刊上,偶然讀到區大哥的訪問,說他將會接受一項嶄新的眼部手術(詳細內容我不是很懂),預期視力可以恢復至五、六成(我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然後他便談到自己的大計,首先是到外國升學,然後跟現在的女友結婚。我看了很替他高興,只可惜無法親自向他送上祝福。
這真是一個勵志的故事。與我做的激光矯視相比,這才是真正造福世人的技術啊!
原來,當眼睛的狀況不同,看到的世界也會變得不一樣。我那時候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基礎哲學命題——世界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它本來如此,而是因為我們的感官條件的限制使然。有怎樣的眼睛,就有怎樣的世界。
我媽的眼睛細長,十分秀氣,喜怒不形於色,比較內斂。我的眼睛圓而大,像我爸,比較外露,喜的時候可以很親切,怒的時候也可以很嚇人。
媽大部分時候很順從,很少違逆爸的意思,特別是在我們還小的時候。後來才知道,她其實有一套反制方法。兩個人對上眼的時候,她總能以柔克剛,表面上是屈服,實際上卻沒有讓步。爸三番四次有外遇,她也不為所動,以家庭完整為重,別人可能會覺得是忍辱,她卻深信自己是最後的贏家。爸最後還是回到她身邊。
我卻完全不買這一套。我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斬斷的關係,絕不會修復。媽老是說我笨,罵我衝動,主動放棄一個好老公。(與粗枝大葉的爸相比,溫柔細心的子正確實可以稱為「好老公」,但他就是衰在「太好」。)我媽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總是無法完全對上。兩者有很多重疊的地方,但在某些關鍵的位置,卻始終存在著錯位。
媽的視力從沒出過毛病,她眼中的世界永遠是正確的。到她腦退化變得嚴重,已經無法表達自己的時候,試過感染帶狀皰疹病毒(俗稱「生蛇」),坐置就在額角。我擔心會影響眼睛,帶她去了看眼科急症。視光師幫她檢查視力,她卻甚麼也答不出來,醫生給她看診,她又拒絕張開雙眼。結果甚麼也驗不到,白白浪費了大半天的輪候時間。
我有點生氣,但又很無奈。望著媽滴了眼藥水渾濁的雙眼,我自己卻忍不住流淚。媽看見甚麼,看不見甚麼,原來我是不知道的。不只現在,是從來也不知道。
我當然也不知道我爸看見甚麼,但卻從來也不想知道。我和他的價值觀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是,每次照鏡,卻不期然在自己的眼睛裡看見他。我一生最大的恐懼,是自己遺傳了他自以為是、毫無自省的性格。
爸晚年患上青光眼,視野中度缺損,要長期滴眼藥控制眼壓。他常常嚷著有一天會盲掉,妹便會叫他去找個情人做他的盲公竹。我卻連嘲諷也省掉,從來也沒有回應過半句。對於他上了年紀之後開始扮可憐博同情,我完全不為所動。
那次他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想回港做白內障手術。他有幾年長居深圳,跟另外的女人在一起,但要動眼科手術,還是對香港醫院比較有信心。我問他為甚麼不找媽,他支吾著答不出來。我當然知道他沒臉這樣做,我是刻意這樣問的。雖然萬分不願意,我還是幫他預約了醫生。
看醫生當天,我在羅湖站等他。看見他從關卡那邊走過來,小心翼翼的,走得很慢。我遠遠跟他招手,他卻沒有反應,走到很近才認出我來。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霧裡看花一樣,白茫茫一片。我想,畢竟是跟我媽相處了一輩子的男人。我伸出臂,讓他勾著。
醫生診症後,約了一星期後動手術。我說不要回深圳了,回家等吧。回到老家,見媽已經煮了飯,碗筷都擺好了,大家便在桌子前坐了下來。
動手術當天,我照樣負責帶他。從老家直接坐的士去醫院,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大半小時,他便坐著輪椅被推出來了,雙眼都蓋住了紗布。醫生說手術順利,明天複診時可以拆除紗布,按時滴眼藥和小心護理,一週後視力應該會恢復八、九成。
正想帶爸坐的士回家,他卻說肚餓,我便推他去醫院飯堂。他雙眼蒙著,看不見東西,我為免要餵他,點了三文治,把其中一份塞到他手裡。他好像很滋味似地吃著,突然問起我家的狀況。那時候我正在跟子正鬧離婚,本來不想跟他說,但相信媽已經告訴了他,再隱瞞也沒有意義。聽了我簡短的交代,爸嘆了口氣,說:
秋庭,是爸對你不起!
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離婚關你甚麼事?
不,是我不好!
我不想繼續話題,看見他嘴角黏著生菜絲,拿起紙巾,幫他抹了一下,再把另一份三文治塞給他。
在回程的的士上,爸又感慨地說:這個世界,看得太清楚也沒意思。
我有點生氣,說:別讓我覺得自己做了多餘的事好嗎?
老頭又說錯話了!應該謝謝阿女陪我!
不用客氣。我斬釘截鐵地說。
爸自此在老家住了下來,和媽分房而睡。原來深圳那邊的女人騙了他的錢,跑掉了,還害他欠下了一身債,最後靠賣掉內地的物業償還。他在香港有過的幾個物業,早已在金融風暴的時候輸光了。曾經風光一時的他,到最後打回原形,變得一無所有。老家的單位早已轉到媽的名下,他回來住等於寄人籬下。媽雖然願意照顧他的起居,但態度卻很冷淡。她要的只是夫妻白頭到老的門面。等了一輩子,媽終於成為強勢的一方,不用再對這個男人唯命是從了。
我爸到底並沒有失明,只是視野有點收窄,只看到中央範圍的景物。人們常說青光眼是「視力的小偷」,在不知不覺間把視力拿走。但被偷走的視力去了哪裡?我毫無道理地認為,是給了春雷,縱使爸無緣見到曾孫女的出生,在二零二一年便因為突發性心臟病去世了。
看著春雷的成長和我媽的衰落,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此消彼長的道理。
雖然親手養大了初夏,但我從來也不知道嬰兒的視力成長過程是怎樣的。以前當母親要靠看育嬰指南,買錄影帶或者 VCD 算是進階。新一代媽媽隨時上網便可以 Google 資訊,現在又有了 AI 的幫助,甚麼知識都唾手可得。初夏告訴我,嬰兒剛出生的時候,只能看到模糊的黑白影像,而且只有二十幾厘米的距離。到了三、四個月才能辨別顏色,和跟著物體移動視線。到了五、六個月,看東西才有立體感,可以聚焦於眼前的物體,用手準確地抓住。到了十至十二個月,視力開始接近成人,能看清楚遠處的事物,懂得辨別距離,具有良好的空間感。
初生是加法,衰老是減法,非常簡單的算式。
抱著幾個月大的春雷去公園散步,向她指出各種花草樹木,原來她全部都看不到,眼裡大概只有深淺不一的綠色和光影。但是,再過一年半載,她就會對樹上的鳥兒或松鼠感到興趣,或者被草地上的旋轉灑水器吸引了。
我們都看不到他人眼中的世界,但至少可以看見他人看世界的反應,並且從中知道,彼此的世界並不是互相割裂和孤立的,而是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