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垂直線時會出現扭曲,定睛望著燈柱、欄杆或者階磚之類的時候,特別明顯。後來單起眼睛來測試,發現是左眼焦點周圍出現異常。怪不得讀文字會覺得有點模糊,起初還以為只是老花所致。
受影響的範圍很小,對生活沒有很大干擾,便一直放著不管。拖了幾個月也沒有好轉,初夏擔心情況會惡化,便催促我去看醫生。
Angel 大學時期的男友是念眼科的,畢業後行醫兼做研究,晉升至大學醫學院副教授,據說是這方面的專家。兩人分手後依然保持聯絡,我便不避嫌預約了看他。反正自己亂找醫生也不是很有信心。
那天早上初夏陪我去了大學醫院,環境又新又大,病人又不多,感覺頗為舒適。醫生一見我便親暱地叫我 Audrey,我便唯有也叫了他的英文名字 Gordon。看見我有女兒陪著又大讚了一番,順便介紹了自己的家庭狀況,原來有兩個還在念大學的兒子,都是醫科。輕鬆閒聊,感覺有點著老朋友聚舊,而不是看醫生。
其實他和 Angel 拍拖的時候,我們見過幾面,算是相識。聽說眼科醫生都非常英俊瀟灑(不知是不是入學條件?),這位 Gordon 也不例外,當時 Angel 經常得意地帶他出來炫耀。現在人到中年,增添了成熟和穩重,看起來可以信賴。原來醫生重視外觀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寒暄一番後便進入正題。他安排我去做檢驗,然後才評估病情。我先做了眼底掃描,然後護士給我滴了放大瞳孔的眼藥水。我在候診室等了二十分鐘,視力逐漸變得模糊,看東西白花花的一片。再進入診症室時,Gordon 滿臉笑容地邀我坐在一台裝置前面,輪流檢查了雙眼的眼底。照進眼球的強光令人很不舒服,之後視野更加斑斑駁駁,再看不清楚那副英俊的臉孔了。
Gordon 一邊翻看報告,一邊說左眼的問題叫做黃斑前膜增生,是玻璃體退化所造成的。當前膜變厚和收縮,便會出現皺摺或破裂,拉扯下面的視網膜,造成中央視覺扭曲或缺損。解決辦法只有做微創手術,移除玻璃體之後,再撕走前膜,最後會打進氣體。術後幾天要採取趴睡的姿勢,讓氣體頂著施行手術的位置,等傷口復原。要全面穩定下來則要兩、三個月。他又說手術不保證能完全恢復視力,有機會只能保持現狀不變,而變差的風險也不是沒有的。
另外,這個手術會加速白內障形成,所以通常會同時更換人工晶體。我有點驚訝地說:白內障手術?我只有五十五歲啊!Gordon 以令人安慰的笑容說:早點做了,一勞永逸不是更好嗎?我有點擔心,又問:那麼,這個算是大手術嗎?他這次遲疑了半秒,說:也不能說是小的。
我說需要時間考慮一下,Gordon 像個剛向女生表白的情場高手一樣,胸有成竹地說:當然,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輕率做決定。反正不是甚麼急症,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吧!
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像個失明人士一樣由初夏扶著。外面的強光非常刺眼,我立即掏出太陽眼鏡戴上。初夏見我有點緊張的樣子,說:媽媽,不用擔心,剛才那位醫生是專家,我也會陪著你的。
想不到,以前膽子很小,畏首畏尾,甚麼都害怕的女兒,現在會反過來安慰我。我打趣說:說的沒錯,少了左眼,還有右眼,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女兒這次卻給我嚇到,怪責我說:媽媽別胡說啊!
回家後上網看了很多資料,包括訂購趴睡專用的頭墊,也測試過俯臥的姿勢,發現非常不舒服。但是,區區幾天,咬緊牙關也可以捱過去吧。雖然知道為時已晚,但也買了花青素和葉黃素補充劑,大量食用。我終於明白我媽以前教的成語「亡羊補牢」的意思了。如果媽還聽得懂,我一定會說「亡膜補眼」之類的廢話來氣她。
小時候聽媽講故事,最怕有人盲眼的情節。聽到快樂王子叫燕子把自己雙眼的藍寶石送給窮作家和賣女柴的女孩,我一點也感受不到高尚的情操,只是覺得非常恐怖。以後媽叫我幫人時候,我都會用雙手掩著雙眼,怕要弄盲自己做代價。
印象中童話故事裡盲掉的都是王子,而不會是公主。公主遇到的厄運通常是昏迷或沉睡。為甚麼男性要以失去視力作為奉獻或者懲罰,而女性則是失去意識呢?當中有甚麼心理學上的含義?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因為念教會學校,也經常聽到那個「只看見別人眼中的刺,卻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梁木」的比喻。我一直也弄不懂,為何眼中可以塞進一大條梁木,而眼中有刺的話也一定會失明吧。這些毫無現實基礎的比喻真是難以令人信服。
至於中國人說的「眼中釘」,又是另一層意思了。我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是媽的「眼中釘」,因為她老是對我感到不滿,事無大小也批評一番,而我又不肯虛心受教,整天駁嘴駁舌。她當然沒有用這個詞,她用的是「頂心杉」。
幸好我現在不是心有事,而只是眼有事。如果我可以把左眼拿來和媽的腦退化交換,我願意這樣做嗎?別說笑吧,你這個不孝的女兒!
有一晚我開玩笑地這樣問初夏,怎料她說:我會!我給她嚇了一跳,心想自小柔弱的女兒,何來這樣剛烈的性子。然後她又說:媽你其實也會,只是現實中不可能吧!我再給嚇了一跳,心想,我們家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嗎?
我記起我媽在我婆病重臨終之前,曾經認真考慮辭職照顧她,陪伴她走過最後一程,但在實行前我婆卻好像想阻止女兒做傻事似的,提早撒手了。
我自問視力不錯,從不覺得眼睛會出問題。到了初中,發現看書有點不清楚,看樂譜的時候會把音符的位置看錯。媽帶我去驗眼,發現有接近二百度近視,不算深,但媽認為最好還是戴眼鏡,以免影響學業。
這是個晴天霹靂的消息。特別是那個時代給學童的眼鏡都很難看,是專為醜化女生的外貌而設的。電視藝員要扮醜女的時候,眼鏡是不可或缺的道具。我記得有個叫做林亞珍的角色,便是戴個厚厚的圓形眼鏡的。演林亞珍的蕭芳芳本來是個大美人,但一戴眼鏡便變醜,可見眼鏡與美貌是互不相容的。
我的第一副眼鏡有多醜,真是不堪回首。但在媽的威迫之下,不能不戴。眼鏡變成了刑具一樣的東西,宣告了我是一個有缺陷的人。但在媽的視線範圍之外,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摘下眼鏡。在學校除了上課要看黑板抄筆記,和練琴時要看譜,其他時候也一律不戴。
跟我同病相憐的 Angel,也是近視不深但卻被家人迫戴眼鏡。她雖然家境很好,可以買很名貴的眼鏡,但醜度並沒有減少很多。在這方面,世界還是公平的。但另一方面,世界又極度不公平。像 Winnie 這樣得天獨厚,不但貌美如花,連視力也一點問題也沒有。人看她,她看人,也近乎完美,簡直是沒有天理。有時開玩笑地拿我和 Angel 的眼鏡來戴,竟然有某種書院女的清純美態,看了令人生氣。相反 Kathreen 近視很深,從小三開始便戴眼鏡,已經完全被眼鏡馴化。我們看慣了,也不覺得她的外貌有甚麼不妥。
中三那年聖誕,我們「弦樂四人組」有一場校內表演。那是我們組成之後的第一次演出,意義非常重大,曲目是鮑羅定《D 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第三樂章「夜曲」》。之前一天上體育課的時候,Kathreen 把眼鏡放在更衣室的長椅上,我不小心坐了下去,當場把眼鏡框壓碎了。第二天便是演出,要配新的已來不及,她又沒有後備眼鏡。Kathreen 是大提琴手,而這首樂曲偏偏一開始便有一大段大提琴領奏。她唯有硬著頭皮,通宵把譜子背了下來,把指法練到滾瓜爛熟。
最後 Kathreen 毫無差錯地完成演奏,大家的配合也算順利,得到Mr. Kwok的認可,才鬆了一口氣。開頭一段沒有我的份兒(我是第一小提琴),我便定睛看著 Kathreen 的演出。只見她不像平時那樣,緊張地忙著看譜,反而因為看不清楚現場環境,而能全神貫注於演奏,樣子也因為沒戴眼鏡而有點羞澀。我忽然發現她低垂的雙眼很美,內疚的心情也因此緩解了大半。
重配眼鏡之後,Kathreen 又把她那不自覺的美隱藏起來了。而我,卻反而好像看清楚了甚麼。眼鏡於她,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對於習戴眼鏡的人來說,除下眼鏡需要巨大的勇氣,而眼鏡被奪更加是一種恥辱,就好像是被脫去衣服一樣。聽 Kathreen 說,她在小學有一段被欺凌的日子,那些人主要的手段就是搶走她的眼鏡,令她陷入無助的境況。
再後來又知道,原來在心愛的人面前除下眼鏡,毫無保留地暴露自己的脆弱,也是一種近似於以身相許的深情表白。這對眼鏡一族來說非常微妙的感受,我們這些未曾真心誠意地戴眼鏡的人,可不是容易理解的了。至於 Kathreen 曾經為誰除下眼鏡,還是留待適當的時候才揭曉吧。
中學時代的所有問題,到了大學時代,也因為隱形眼鏡而迎刃而解了。擺脫家人和學校的約束,可以化妝,也可以解除眼睛的枷鎖,簡直是脫胎換骨的體驗。不過隱形眼鏡也有很多問題,處理的麻煩和配戴後的不適,也令人頗為困擾。後來我還是必要時才戴,而大部分時間任由視覺處於柔焦狀態。需要認真讀書的時候,還是會把一副外型笨拙的眼鏡拿出來,好好地利用它的功能。
畢業後出來工作,出現了近視患者的新福音——激光矯視。我也不理媽的反對,相約 Angel 一起去做了。拜新技術所𧶽,終於可以變回一個沒有近視,雙眼可以自由自在的人了!但是,相對於患有嚴重視力障礙的人來說,這些講究便顯得有點奢侈。
鮑羅定《D 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14:15 第三樂章「夜曲」)By 韓國女子樂團 Esmé Quart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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