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的是,幾年之後,另一個人向我說出了相同的話。
從中二到中四接受音樂老師郭德堡的指導——由聽從父母的安排姑且玩一下音樂,到投入全部熱情拼了命似的練習;由不堪入耳的弦樂器新手,到校際音樂節的合奏組亞軍得主——我們心中始終懷著感激之情。但最後的感覺,卻又不是這麼容易可以道盡的了。
我們「弦樂四人組」一起經歷了多次考驗,本來應該可以說是情比金堅。但是,把我們拉在一起,打造成一個團體的那個人,偏偏又是導致我們分裂的主角。
我從郭德堡學到的第一件事,是甚麼叫做 full bow。他說指法和音準這些還是其次,只要多練習就可以做到,但拉弓和壓弦的幅度和力度,卻顯示出演奏者的意志和決心。我們這些初學者只懂小心翼翼地做對每一步,拉出來的最多只是正確但卻軟柔無力、毫無神彩的聲音。音樂的力量,在全弓中顯露無遺。
不要害羞!一定要夠長,夠力,去到極致!
在我們練習的時候,他會不停大叫:FULL BOW!GIRLS!FULL BOW!再輔以大幅度揮臂的手勢。在他的催促下,我們的能量不斷地提升,直至真的發出洪亮的音色。
我們中四那年,他把韋瓦第的《四季》改編成弦樂四重奏,讓我們參加聯校音樂節。他給我們的指示是:要以四人之力,拉出整個大型樂團的氣勢!憑著這番熱血的話,我們能不全力以赴嗎?
結果我們憑著《四季》,拿了人生唯一一個音樂比賽獎項。那時候,我曾經短暫地幻想,如果自己努力練下去,是不是真的可以當一個小提琴演奏家。
不久之後,我們的音樂生涯卻因為《死亡與少女》而提早終結了。
我不知道,郭德堡選擇了舒伯特的《D 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死亡與少女」第二樂章》,作為會考和預科畢業典禮上表演的樂曲,是不是有甚麼暗示。事實上,這個樂章極為動聽,我們當時,以至今天,也會同意。
不得不承認,在音樂上,郭德堡是個好老師。我們不但學到演奏技巧,也被他的音樂熱情感染。拉大提琴的 Kathreen 在他的指導下進步最大,而本來對中提琴完全沒有感覺的 Winnie,也因為他而認真起來。他就是那種能夠令不同位置的人都發揮最佳效果的總指揮。如果管弦樂團不解散的話,他肯定可以有一番作為。在有限的發揮空間下,我們弦樂四重奏成為了他重點培養的對象。
郭德堡自己最擅長的,其實是鋼琴。聽說他二十出頭的時候,本來準備出個人錄音專輯,但不知甚麼原因告吹了。他跟我們分析作品的時候,會在鋼琴上彈出來說明,但卻一直沒有機會,真正聽他完整地彈奏一首樂曲。有人甚至懷疑他只是浪得虛名。
鄰班有一個女生,個子小小的,留一個 bob 頭,名字叫 Bonnie,怎樣看也不像鋼琴高手。她中一已經考獲演奏級,不時在學校的活動上表演。郭德堡掌管音樂科之後,Bonnie 由他親自指導,儼然成為入室弟子。第二年,她拿了聯校音樂節鋼琴獨奏季軍。校長對她寄以厚望,等著她幫學校拿個冠軍回來。可能因為學界鋼琴強手太多,她就是一直無法突破宿命。
不知為甚麼,有時放學後經過音樂室,聽見郭德堡在裡面單對單指導 Bonnie 練琴,心裡便會泛起近似妒忌的感覺。我覺得「四人組」的其他成員跟我也一樣,但沒有人直接說出來。
除了技法,郭德堡還會傳授心法。例如說:演奏就是身體和樂器合一,而兩者在弦樂裡的接觸點,就是雙手。右手拉弓,左手按弦,就好像電流的正負極,再通過弦線接通,電流才得以形成。我們私下經常笑說,自己變成了發電機。
我們不知道的是,一不小心,真的是會觸電的。郭德堡糾正我們的姿勢的時候,會站在我們的身後,雙臂繞過來,分別扶正我們的左手和右手的位置。他身材不算高,手也不算長,這樣做的時候,雙方的身體難免有輕微的觸碰。而他說話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連氣息彷彿都可以感覺到。
兩年過去,沒甚麼的,只是認真的指導和練習而已。直到最後一個學期⋯⋯。
從一開始,Kathreen 便暗戀上郭德堡。害羞的她當然從未承認,但愛慕之情已經完全寫在她的臉上。每當我們談起郭德堡,她的雙眼便會亮起來,雙頰也會忍不住泛起紅潮。為了得到郭德堡的肯定,她整天苦練大提琴,又大膽地自薦參加獨奏組比賽。看著她閉著雙眼,搖著頭拉琴的樣子,覺得她簡直是把戀人抱在懷裡一樣。連我也覺得,這個身材高大、戴眼鏡的女生,散發著獨特的魅力。
無可否認,我和 Angel 對郭德堡也有好感,但當時不懂得區分是愛戀、仰慕,還是感激之情。有時表現過於興奮,難免會觸動 Kathreen 的敏感神經。我們乘機反過來取笑她,令她更加尷尬。雖然是好朋友,但總會有這種惡作劇的時候。只有 Winnie 一直對郭德堡保持客觀態度,說他除了音樂才華之外,只不過是個普通男老師,完全沒有理由為之瘋狂。校花當然有條件說這種狠話。
跟《四季》的爽快明朗不同,《死亡與少女》非常難奏。只有十幾歲的我們無法體會曲中深沉的情緒。偏偏郭德堡今次對我們的要求特別高,令我們練得非常辛苦。我們禁不住抱怨:他是想用極端的方法,去迫出那種絕望的情緒嗎?只是形式上的畢業禮演出,又不是參加大賽,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有一天練習之後,大家都累得立即回家休息。我獨自回課室收拾一點東西,再下樓的時候,聽見音樂室傳來了鋼琴的聲音。已經接近黃昏六點,誰這個時間還在練習呢?我認出那首樂曲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技巧相當純熟,甚至可以說是高超,不像是學生能彈出來的。是我校的鋼琴之星 Bonnie 嗎?
我忍不住走向音樂室,在半開的門縫望進去。在昏暗的光線中,只看見郭德堡坐在三角鋼琴前面的背影。在那微胖的腰部,環抱著一雙纖巧的手,手腕上圍著一條有點眼熟的髮圈。在那厚實的肩上,埋著一張女生的臉,垂著柔軟細長的髮絲。我嚇了一跳,不敢作聲,轉身躡腳離去。
那雙手的畫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教我整晚睡不著覺。第二天因為心緒不寧,練習時頻頻出錯。郭德堡說我的琴音搖晃不定,叫我留下來接受個別指導。音樂室只剩下我和他,情況和昨天相似。我懷疑他發現了甚麼,心情非常緊張,越拉越差。他忍不住站到我身後,雙手繞過來,抓住了我的雙手。我像人偶一樣任由他擺佈,跟著他的引導動作,在弦上拉出了一下 full bow。聲音響徹了整個音樂室。下一刻,郭德堡的雙手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掙脫,和衝出去的。
第二天我們照常練習合奏,但氣氛卻變得非常詭異,好像在奏喪禮進行曲似的。郭德堡卻很滿意,說這就是他要的「死亡與少女」。
很可惜,我們要令他失望了。在畢業禮當晚,表演去到中段,Kathreen 首先哭了起來,然後是 Angel,最後我也忍不住了。演奏亂作一團,草草收場。
回到後台,郭德堡鐵青著臉,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在台上一直只是漲紅著臉的 Winnie 卻突然爆哭出來。訓導主任像遇到緊急事故似的跑過來,把我們帶到校務處休息室。
四人在休息室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就算沒有公開說出來,大家對發生的事情早已了然於胸。訓導主任似乎已經收到風聲,把我們分開逐一問話。我沒有說我看見的部分,只說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部分。因為我的證供,整個事件便一錘定音了。
完成問話已是十點,畢業典禮早已結束。已經疲累不堪的我們,挽著大大小小的琴盒,跌跌撞撞地在街燈下走著。開頭一段沒有人說話,後來陸續地交代了問話的情況。原來除了我,沒有人披露任何事。結果 只有 Angel 站在我的一方,Kathreen 和 Winnie 都怪我把真相說出來。Kathreen 忍不住哭了起來,Winnie 卻指責我說:
Audrey,你怎麼可以這樣無情!
表面上,校方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事件也沒有公開。到了暑假,郭德堡低調地辭職了。但紙是包不住火的,謠言依然滿天飛。有人說是郭德堡的大弟子鋼琴少女 Bonnie,勇敢地指證了他的罪行。但也有人說是她拿不到三甲之後老羞成怒,誣陷他非禮作出報復。沒有人談論我的部分,就好像從未發生一樣。
第二年,來了一位女音樂老師。後來也傳過一些師生戀的故事,但卻都無傷大雅了。我們四個也沒有再玩樂團,只有 Kathreen 還繼續拉大提琴,擁抱著某種永遠無法實現的幻象。
我沒能實現我媽的音樂夢,我女兒也不行。那麼,我孫女呢?
春雷周歲的時候,我心血來潮,拿了幾件東西來給她抓,也不是想預視甚麼,只是一家人乘機取樂而已。(初夏小時候沒有這樣做過。)我們隨便拿了小錢包、原子筆、畫筆、鎖匙、湯匙、詩集(宮澤賢治)、畫冊、唇膏、CD(大光江)、計算機(居然找到)等,隨機地放在沙發上。
只見那雙小手在物品中摸來摸去,卻沒有一樣是明顯地去抓的。初夏有點心急了,拿起筆和詩集放在她的面前。小綠也把畫筆和畫冊推了上去,逗引春雷的注意。嬰兒抓來抓去,最後卻抓住了媽媽的手,不肯放開。大家大笑出來,但卻不知道這代表甚麼。
是和初夏一樣,想當寫作的人嗎?小綠說。
我想了想,說:應該是想當媽媽吧!
最好當一個會寫詩的媽媽!初夏說。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