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雖然屬於傳統名校,但在演奏上卻從來也不是頂級。每年參加校際音樂節也只是陪跑,有項目拿到優異獎已屬萬幸。我初中時新來的修女校長,有意一洗頹風,請了一位頗有來頭的音樂老師,計劃用幾年時間培養出音樂演奏的人才。
音樂老師叫做 Mr. Kwok,只是三十出頭,曾經被譽為香港的演奏界新星。去過外國幾年,但卻發展不順,回到中學擔任音樂老師,專責打造樂團和訓練新人贏取獎項。後來不知是誰給他起了個「郭德堡」的綽號,也不知跟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有甚麼關係,他聽到卻只是聳聳肩,不置可否。
郭德堡來校那年,我們念中二,所有初中懂樂器的學生,都被召集參加面試。某天放學後,幾十人擠在音樂室外面,逐個進去給新來的音樂總監(我們是這樣笑他的)考核。最後選了玩不同樂器的二十人,作為管弦樂團的後備軍,接受嚴格訓練。
我們四人都被選中了。那時候我和 Angel 同班,最熟。跟 Winnie 小學時同過班,也算是認識。(我校小學和中學屬同一修會,校舍相連,很多人從小學直升上來。如果由小一念到中七,總共十三年,等於整個成長期。)Kathreen 是中學才轉校過來的,沒有甚麼朋友。我們見她高高大大的,卻有點害羞,經常獨自一個,便跟她聊了起來,後來便越來越熟了。
Kathreen 是拉大提琴的,比較少有。當時技巧不佳,但沒有競爭對手,所以便入選了。相反,拉小提琴的一大堆,很容易給淘汰。我和 Angel 都過關,但 Winnie 卻不及格。後來缺一個中提琴的名額(根本沒有人會學中提琴),郭德堡便讓她補了上去。Winnie 有點不情願,但最後還是聽媽媽的話接受了,改練中提琴去。我們都笑說,是因為 Winnie 樣子漂亮,郭德堡才想方設法讓她入圍。
苦練了一年,升上中三,以為終於可以站上舞台,卻迎來了管弦樂團解散的噩耗。去屆的團員,有一半以上升上中五,都為了應付會考而退出了。升中四的人,有好幾個因為移民而離校。就算加入我們這批新人,基本位置還是不能填滿。與其隨便找人濫竽充數,殘陣出賽受辱,不如忍痛解散。郭德堡改變策略,化整為零,重點訓練幾個單人項目,又把其他成員編成不同樂器的合奏小組。避開跟某些名校的大團交鋒,轉戰對手較弱的項目,也不失為明智的做法。
當初我們以為,郭德堡是個功利的人,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後來才知道,這原來是校長的意思。對於失去樂團,他比任何人更失望。
郭德堡本來想我參加個人賽,不是因為我實力足夠,而是想漁翁撒網。但我以擔心學業成績為由拒絕了。其實一半是我自己信心不足,一半是出於不想順從媽的意思。退而求其次,我接受了加入四重奏樂團,但卻被指派做首席,難度並沒有減少。不過,能夠跟好友一起,始終是一件樂事。
個人獨奏和四重奏,在我和媽的秘密角力中,差別在那裡,真的很難說清楚。但我肯定是有的。我選擇不完全違逆媽的想法,但也不完全滿足她的期望。
我們四個都不是演奏級的天才,雖然乖乖聽話練習,但只是當功課一樣的去做,沒有投入很大熱情。只有 Kathreen 卯足了蠻勁,拼了命似的苦練,還自動請纓參加了獨奏組。我們以為是死心眼的性格所致,後來才發現真正的原因,是不為人知的少女心事。
四重奏曲目很多,但我們能應付的卻很少。我們從一些傳統經典開始,郭德堡也會遷就我們的水準,親自改編成較簡易的版本。正式演出的第一首作品,是鮑羅定的《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第三樂章「夜曲」》。那次的驚險過程,我之前也提過了。
郭德堡選這首曲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有較多大提琴的領奏,讓 Kathreen 可以增強自信。她最後確實做到了,而且還在沒戴眼鏡、看不到譜的情況下。完成演奏回到後台,Kathreen 終於忍不住大哭出來,我們便輪流擁抱她。當時我們還未知道,她希望擁抱她的另有其人。但那個人只是豎了豎拇指,表示認可。
在聖誕校內演出之後,我們便密鑼緊鼓地練習參加聯校音樂大賽的曲目。這次郭德堡較為保險,選了非常正路的海頓《D大調第五號弦樂四重奏「雲雀」第一樂章》。雖然是十分常見的曲目,但有很多四重奏基本技巧,難度也不算高,是很適合的入門作品。不過,所謂描繪雲雀高飛的主聲部,還是落在我的身上,變成了「成也 Audrey,敗也 Audrey」的局面,令我非常緊張。為了不出醜,一向佛系的我唯有加緊練習了。
結果我們拿了個第四名優異獎,也算是有個交代。但我知道,是因為我表現不夠穩定,才拿不到更好的成績。郭德堡在事後檢討時,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我的不足。我早有自知之明,並沒有很受傷,但這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換句話說,我的鬥心被激起了。
我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媽媽,而是為了大家,我們好妹姐們。
後知後覺地,原來,也是為了郭德堡。
多年後回想,我們四個,以不同程度和不同方式,愛上了郭德堡。但在當時卻完全沒有自覺,甚至會加以否認。而從已經成為成熟女人的我們的今天的角度,我們也會認同,並不是因為郭德堡很值得我們去愛,而完全是出於情竇初開的少女心理。這種事情,在教會女校中特別容易發生。
平心而論,郭德堡就算不能說是英俊瀟灑,也至少是個溫文爾雅(媽教的形容詞)的男人。他教學的時候很嚴厲,說話甚至不留情面,但卻從不會粗魯無禮。他不是那種狂妄自大、憤世嫉俗的藝術家式人物,在練習課以外,他甚至普通得有點無味。但他對音樂的熱情,的確不是開玩笑的。從他對每一粒音的要求,對每一個小節的執著,也可以感受到他把自己的全部精神放了進去。
不過,在熱情的背後,卻總是有一抹落寞或憂鬱,隱藏在眼神的深處。請不要誤會,我當年還沒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我們都只是些未懂世事的少女。這些都是多年以後,作為一個有經驗的女性的評價。
郭德堡之所以對我們有魅力,是因為他那懷才不遇的人設。夠老套吧?這個世界上,老套的東西往往最有效。
有時在練習之後,他會讓我們觀摩一些經典錄音。我記得他播放過的有貝多芬的《升 C 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和蕭斯塔科維奇的《C 小調第八號弦樂四重奏》。我們聽得一頭霧水,他卻聽得如痴如醉。最後,他總會嘆一口氣,說:這些你們不會懂的了!我心裡不服氣,想說:明知我們不懂又播來做甚麼?但我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有一種不容質疑的氣勢。
中四那年,他選了很容入口的曲目讓我們參賽——韋瓦第家傳戶曉的《四季》。《四季》本身並不是弦樂四重奏,而是中型弦樂團的小提琴協奏曲。郭德堡因應我們四人的條件,親手改編成弦樂四重奏,把原本偏重於首席小提琴的作法,改為較平均地展示四個聲部的樂曲。在原作的十二個樂章之中,於春、夏、秋、冬各選一個代表性樂章(即是第一、六、九和十一樂章),組合成我們能力之內的難度和規模。基本上就是一個為我們度身訂造的新組曲。
如果不是對我們寄以厚望,為甚麼要花這些功夫?我們都知道,不能白費郭德堡的心機,而加倍發奮練習。
郭德堡的版本保留了原作的精華和結構,但在含義上卻不盡相同。我們都知道,被譽為最早的標題音樂的《四季》,每一個季節都建基於一首十四行詩。韋瓦第試圖用音樂描寫詩作的內容,包括鳥鳴、流水、狂風、狗吠,甚至是蒼蠅的噪音。我們的《四季》雖然沒有寫成詩歌,但卻描繪了我們四人的特質。
在每一個季節的演繹中,我們分別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以 Angel 為主調的是春,Winnie 是夏,我是秋,Kathreen 是冬。我們第一次明確地以「四季」的形式組合在一起。春天是活潑的,夏天是熱情的,秋天是節制的,冬天是平靜而安逸的。這不但點出了我們的性格,也構成了我們四個的關係。
也許郭德堡不是有意的,但《四季》的改編為我們的人生作出了定調,對我們有著非凡的意義。
這一屆校際音樂節,我們拿了亞軍。這是我一生人唯一的一個正式音樂獎項。我們覺得主因是精妙的改編,恰到好處地凸顯出我們每人的優點。但是,我們也為自己的努力而感到驕傲。
媽對我的表現很滿意,罕有地給了我毫無保留的讚賞,說它是我的「代表作」。只可惜代表作只此一次,無以為繼。隨著升上中五,為準備會考停止參加樂團,我永遠也沒有再拿起小提琴來了。
在這之前,還有最後的一場餘波。為了當屆會考和預科生的畢業典禮,校方安排我們四重奏樂團做一場演出。郭德堡選了舒伯特的《D 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死亡與少女」第二樂章》,為了遷就節目安排,把它由原本十二分鐘的長度,改編成八分鐘的版本。我們只有兩個月準備,期間還要應付期終大考。
距離演出還有一星期,我們天天下課後留在音樂室練習,直至學校六點關門。那是一段畢生難忘的經歷,也是我們四個的感情的重大考驗。
演出當天,我們的心情都很複雜。午間作最後練習時,沒有人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拉琴,好像那是表達自己的感受的唯一方式。
在晚上的典禮中,我們是壓軸演出。貴為我校多年來首次在聯校音樂大賽拿到亞軍的隊伍,我們出場的時候獲得熱烈的掌聲。我們穿著潔白如天使般的夏季校服裙登場,面對著二百多名學姐和她們的家長,在台上的四張椅子上坐下,各自架起大小提琴,擺好琴弓,等待站在台側的郭德堡下達指令。
樂曲開頭是一段節奏緩慢、氣氛低沉的引子,風格跟大開大合的《四季》截然不同。觀眾大概以為會聽到歡快的樂曲,而感到有點愕然。之後輪到第一小提琴拉出憂傷而輕靈的高音,細細碎碎的,如泣如訴。到了中段,輪到 Kathreen 的大提琴領奏的時候,她突然開始流淚。我看到她的淚水滴到琴身上,立即別過臉去。想不到 Angel 卻跟著哭了,旁邊傳來吸鼻子的聲音。我強忍了一陣,到了後半段激昂的合奏,也終於缺堤了。因為騰不出手去抹,而任由淚水沿著臉頰一直向下流。至於 Winnie,卻一直按捺到底,只是滿臉通紅。去到臨近結尾,演奏簡直就是亂作一團了,但對於沒有音樂訓練的觀眾,可能會以為是某種前衛的手法吧。
那是我們四重奏的最後一次演出。那個暑假,郭德堡辭職了。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們一起順利升上預科,但除了 Kathreen 還拉大提琴,以師姐的身份帶領後輩,Angel、Winnie 和我也沒有再玩樂器了。經過暑假,大家的情緒也慢慢地復原了,好像以前一樣的有說有笑,但有些東西卻小心翼翼地避開,直至多年之後⋯⋯。
舒伯特《D 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死亡與少女」》(15:54 第二樂章)By 韓國女子樂團 Esmé Quartet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