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人的本能不會那麼容易便被壓抑。進入青春期之後，受到流行曲和電影電視的影響，對男女間的親密關係，始終會有幻想。因為念女校而缺乏實踐機會，很多人自然會找同性同學做對象。擁有帥氣的男性特質的高年級女生，在校內會變成萬人迷般的偶像。兩個女生在洗手間被逮到在做甚麼曖昧的事情，亦時有所聞。
升中三的暑假某天，我和 Angel 回學校練琴，之後在附近的小販檔子買了格仔餅。她突然說想看電影，我們便一起去看了《初吻》。那時候的戲院經常會有舊片重播。大家都超愛聽它的主題曲〈Reality〉，常常把 “dreams are my reality” 這句歌詞掛在嘴邊。電影中的蘇菲瑪素只有十四歲，跟我們的年紀差不多，但卻靚到不像正常人類，我們都羨慕到近乎妒忌。
在漆黑的戲院裡，不知是不是受到劇情的刺激，我們情不自禁地靠在一起，糊裡糊塗地試吻了對方。當時完全沒有想到同性戀的可能，只是兩個渴望戀愛但卻苦無機會的女生，把彼此當成暫時的替代品。散場後大家也有點尷尬，連飯也沒有一起吃，便匆匆各自回家了。
隔了這麼多年，我還記得，我的初吻有格仔餅混合了煉奶和花生醬的味道。
真正的初戀的味道，出現在中六那年。我當選學生會會長，經常要籌辦和出席聯校活動，自然會接觸到友校的男生。那時候也有些學妹向我示愛，但我對她們沒有興趣。我愛上了某男校的學生會會長。
說是愛上有點誇張，只是隱約有暗戀的感覺而已。上學期在一些活動上見過兩三面，連樣子也沒有看得很清楚。只記得他很有領導魅力，發言時用字精準，語調鏗鏘。也許是那時候自己太幼稚，會被能言善辯的男生迷倒。原來我早就輸在那張嘴上。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後來跟他竟然在聯校辯論比賽碰上。我是英文辯論隊隊長，Angel 是第一副辯，還有另外兩個不算熟的同學。我校的往跡不俗，就算未拿過冠軍，也能擠身於前三、四名。對方雖然也是名校，但以英文來說，一般還是女校更勝一籌。
那次比賽的辯題是 “Experience is the best teacher”，我們是正方。我們反覆演練，準備充分，以為勝券在握，但臨出場前，看見那個男生自信滿滿的樣子，我竟然有點虛怯起來。果然，擔任隊長的他雄辯滔滔，針對我們的漏洞猛攻，就算理據不是十分充分，也贏了氣勢。我方一洩氣，表現便大打折扣，原本的一些有力論點也無法好好表達出來。
雖然是因為自亂陣腳而輸掉，但我卻有點氣那個男生。然後，在戀愛劇中最老套的情節發生了——你最氣的人，就是你最喜歡的。
十二月初，有一天晚飯後，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媽接聽了，神色一沉，滿不情願地向我說：阿庭，找你，是個男生。我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接過聽筒，背向著媽，縮作一團，小聲問是誰。對方說是 Alex，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個男生！我的號碼是之前在活動上交換的。他說想請我去他的學校辦的聖誕舞會。我支吾著，本來想說考慮一下，但想到他又會再打來，便把心一橫答應了。
Alex 叫我多帶幾個同學去，我便和「弦樂四人組」一起赴會了。四人之中 Winnie 最有經驗，中四已經去過男校的舞會，Angel 家人也會帶她去類似的場合。最害羞的 Kathreen 想臨陣退縮，最後也敵不過我們的遊說。
我們穿了最漂亮的戰衣出席盛會（其實是中五為了謝師宴買的那條露肩長裙），看見也有另外幾間女校的「代表」在場。看來那些男生分頭邀約自己認識的女生，然後互相比較，就像炫耀自己的後宮似的。我們這個 「Alex 組」當中有大美人 Winnie，自然是豔壓全場。我覺得有點討厭，但她們卻玩得很開心，連 Kathreen 也被多位男生邀約跳舞。
Alex 第一個邀我跳，我以為是會長與會長之間的禮儀。所謂跳舞也只是隨便跟著音樂節奏擺動身體，沒有任何技巧可言。雙人慢舞則要搭著對方的肩和腰，難免令人心跳加速，動作僵硬，但我都捱過去了。
到了舞會後段，Alex 又走向我。我以為他又想邀我跳舞，怎料他說：想出去透透氣嗎？我們離開了禮堂，踏上了外面的草坪，往足球場的方向散步而去。外面天氣有點冷，我的裙子其實是夏季的，出來時又忘了拿外套，那個人便體貼地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一路上他不斷地抱怨舞會的無聊，卻正中我的心坎，好像變相地說，現在這樣在冬月下散步更有意思。隨意地聊了些學校的事，我竟然向他傾訴了在家裡不開心。我們不自覺地越靠越近。這時候，好像電影場面一樣，我的耳邊響起了〈Reality〉的旋律。下一刻便發現他的臉湊了過來，準備往我的唇吻下去。我聞到他的嘴巴散發出橙汁汽水的味道。
更老套的是，我聽見有人大叫我的英文名字，回頭一看，三個死黨從草坪上跑過來，大聲問我去了哪裡。Alex 很有風度地解釋說：Audrey 說裡面的空氣有點悶，我便陪她出來走走。
我的真正初吻，就這樣給破壞了。
後來 Angel 說，她們是出來救我的。她聽說 Alex 已經有女朋友，這個人信不過。
我聽我的閨蜜們的意見，不再理會 Alex。他打過幾次電話來我家，我都只是敷衍他，後來便不了了之。但我心裡也不是沒有覺得可惜的。
再次遇見這個人，是入大學之後。我們在迎新營又碰上了。原來我們都進了港大文學院，我念比較文學，他念歷史。這次我再無法拒絕他。
我後來證實，Alex 確實有過女朋友，但在中七那年分了手。我們一起的時候，他是單身的。Angel 知道後，也不反對，她自己也急不及待地投入自己的初戀中，無暇顧及別人了。
新學期開始後不久，有一晚我和 Alex 坐在本部大樓的荷花池畔聊天。如我所料，他吻了我，還說：這件事我等了足足一年零九個月。這明明是假話。他哪有等？只是巧合地跟我再遇上而已。但是，聽在耳裡還是十分甜蜜。我假裝鎮定，笑說：Christmas Ball 那一晚，你的嘴巴有橙汁汽水的氣味。他故作驚訝地說：是嗎？那麼幼稚？怪不得你拒絕了我！他搖了搖手中的啤酒罐，說：今晚呢？有點醉意吧！說罷，他又再吻了我，然後說：我們是大人了。
那個聖誕節，我們終於做了大人之間會做的事。
可是，第一個學年結束，我們便分了手。我不是不喜歡 Alex，但我肯定喜歡得不夠。我也受不了他那種自作聰明的說話方式，以為甚麼歪理也可以自圓其說。所謂雄辯滔滔，原來真的是字面意思——英文後來有個詞叫做 mansplaining——你不懂的，讓我來教你。我發現他這方面有點像我爸。一出現這個念頭，我便無法跟他相處下去。
也許，從一開始，我只是急於找機會證實自己已經是一個大人。而且，他和一個同系女生有些曖昧。我討厭搶來搶去的感覺，就算搶贏了也沒有意義。我決定先發制人，提出分手。他以為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可以令我回心轉意，但這次我不會再輸。
對我來說，真正的初戀滋味，是橙汁汽水，而不是啤酒。在未開始之前，是最美的。
最後一次見面，我抛給他一句忠告：Experience is the best teacher.
不過，誰真的能從經驗中汲取教訓？我後來還是接二連三被能言善辯的男人吸引，出來工作之後也是這樣，直至遇到不懂說話的子正。
剛認識子正的時候，他在吃素，問他為甚麼，他只是說健康一點。後來才知道，原來也有環保的理念在內，好像畜牧導致雨林過度砍伐，加劇溫室效應和全球暖化。但他沒有向我說教，迫我接受他的想法。相反，為了遷就我，他後來也陪我吃肉，因為吃素實在會錯過太多美食。
我和子正的飲食習慣剛剛相反。他著重規律和平均，我卻十分隨興，大起大落，極富彈性。他每天定時進食，去同一間餐廳，吃相同的食物。我的習慣卻經常轉變，有一段時間吃這，另一段時間吃那。我可以整天只吃兩條水煮玉米和一包波菜沙律，也可以一口氣吃下一打大閘蟹或者十隻燒乳鴿。他常笑說我是老虎胃口，餓十天，然後吃掉一頭水牛。
兩人相處，一起吃好東西是一種樂趣。子正這方面比較不講究，但願意配合我。出來吃飯幾乎都是我決定地點，由我去開發新選擇，就算結婚之後也是這樣。我見他也吃得很滋味，沒有勉強的感覺。其實我也不是無肉不歡，平時也會吃清淡的食物，只是容納度比較高，對新口味也比較好奇而已。
但我和他之間的味道，如果要選一種的話，卻不是甚麼美食。
那時候我和他還未拍拖，有一次他去澳門公幹，我隨口叫他幫我買花生糖，結果他買了一磅回來。不知為甚麼，我覺得那包花生糖很好吃，一個晚上便全部吃光了。第二天告訴他，他嚇了一大跳。他以為我很喜歡吃花生糖，四處在香港找那個品牌，我連忙阻止他，說：我不是喜歡吃花生糖，我是喜歡吃你去澳門的時候買給我的花生糖。他始終弄不懂有甚麼分別。
最有回憶的食物，往往不是非常精美的東西，而是關乎情景和心境。
大學時念比較文學，讀到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裡面有個吃小瑪德蓮蛋糕的著名場面。味道跟當下的經驗連結在一起，形成深層記憶，等待著另一次相似的經驗把它喚起。通過味覺記憶，我們可以超越時空。
關於飲食，初夏的經䌞卻非常辛酸。女兒小時候食量偏小，人也比較瘦弱，但也未至於影響健康。上小學之後，發現她越來越偏食，對很多種類的食物有不良反應。不是吃了會皮膚紅腫或者呼吸困難那種，而是心理上會反胃，想吐出來。醫生診斷說是亞氏保加症的徵狀，不是真正的食物敏感症。
旦凡比較肥膩、煎炸、辛辣、腥羶，或者質地軟滑、黏稠、糊狀的，也無法下嚥。她不吃麵包、芝士、紫菜、豆類、菌類、海鮮（無骨魚肉除外），肉類只吃肉碎或切成小塊的，扒類和未熟的不吃。不吃未熟的煎蛋，但吃炒蛋和烚蛋。吃麵不吃米粉，吃飯不吃粥。水果主要吃蘋果和橙，蜜瓜之類多汁的也可以，但絕對不吃香焦。幸好會喝鮮奶和果汁，反而討厭汽水。
肯吃的種類雖少，但適當配合也可供給足夠營養。這方面我和子正花了不少心思。不過在學校用餐卻是個難題。幫她準備小食也無法解決每天所需。學校提供的午餐她吃剩很多，經常收到老師的投訴，要解釋也不容易，總會覺得是我們家教不嚴所致。老師試過用強硬的手法迫她吃光飯菜，但卻令她通通吐了出來，以後對在校用餐感到恐懼，情況反而變差了。
我們花了很久去觀察，初夏究竟有沒有真正享受的食物。跟其他孩子不同，她對糖果零食沒有特別嗜好。後來終於發現，她最喜歡的食物是花生。（但花生醬卻不行！）為甚麼呢？她說六歲的時候，爸爸經常帶她去參加社交小組，下課後會給她一包小零食做獎勵，裡面有花生和一些香脆的小魚乾。（子正覺得比吃糖或者薯片健康。）然後爸爸會帶她去公園，一邊吃花生，一邊看她喜歡的圖書。那是她覺得最開心的事情。
初夏對花生的愛好始終如一，以後有花生口味的東西，她一定會選。但花生解決不了更大的難題。
初中的時候，由於在學校被欺凌而出現情緒問題，後來演變成厭食症，甚麼東西也幾乎吃不下。我攪盡腦汁，調配出她會接受的味道和質地的食物，混合了各種基本營養，嘗試了不同的烹調方式，再加上令她心情放鬆的情景，例如陪她看書或者看動畫的時候，讓她不知不覺間吃下去，總算令她慢慢地恢復了進食。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