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與初夏執手的,不是阿樂,而是小綠,能否偕老卻未可知。
小綠曾經為了逃避父親的家暴,失蹤了一段日子。後來再跟初夏聯絡上,她已經身在英國。本來以為,兩個人也是緣慳,沒料到初夏的心意卻發生改變。
關於她和阿樂的情變,初夏開頭不肯多說,後來慢慢才知道細節。初夏很不適應英國的生活,覺得自己無法融入,比在香港的時候更加孤立,整天獨自躲在阿樂的親戚家裡,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她試過陷入近似恐慌的狀態,但阿樂卻不懂處理。他為了自己的學習和工作,已經自顧不暇。兩個曾經相濡以沫的人,面對現實時卻無法互相扶持,反而變得互相拖累。當初夏發現自己懷孕,阿樂卻不想要孩子,因為經濟條件不許可,他也未做好心理準備。這一點,初夏卻不能接受。雙方無法就孩子的問題妥協,她便提出分手,自己回港生養孩子。我想不到,一向優柔寡斷的初夏,為了孩子,可以變得這麼決絕。
有時我也會想,如果事前嚴厲阻止初夏跟阿樂去英國,便不會出現後面的危機。但是,這樣她便無法搞清楚跟阿樂的關係,也失去了自己解決難題的機會。而且,那就不會有春雷了。所以,到底我還是覺得這是最好的決定,縱使所有人也要經歷一點痛苦,付出一點代價。
初夏回港之後,立即和小綠見了面。兩人久別重逢,變得特別珍惜對方。我以為她們只是親密好友的關係,後來初夏和小綠卻牽著手來跟我說,她們決定在一起了。
左撇子女孩紋滿了植物圖案的左手,緊握著大著肚子的女兒的右手。這個景象完全超出我的想像。這對我來說,又是另一次考驗。
我自問不是思想保守的人,但女兒從來也沒有同性戀的先兆,令我有點措手不及。據小綠所說,她之前也跟男生拍過拖,並不是天生喜歡同性的。我不知道是甚麼契機,令兩個本來是異性戀的女生,突然對彼此產生感情,去到要成為伴侶的地步。不過,如果跳出刻板印象的思考方式,任何關係也是有可能的。重點是兩個人相愛,其他的解釋都是多餘的。
作為母親,我關心的不是小綠的性別,而是她是不是適合我的女兒。小綠突然失踪之前,在咖啡店工作了大半年,我有不少機會觀察她的為人。跟她的紋身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同,她不但不是壞女孩,相反性格非常樸實單純。她家境不好,父親有暴力傾向,母親也不擅照顧,中學畢業便出來打工,但都是些低收入的零售或飲食業職位。沒有學歷,也沒有甚麼聰明才智,但工作勤奮,不怕吃苦,總算能夠過著踏實的獨立生活。因為內向的性格,沒有多少朋友,但卻跟初夏一見如故。
兩人第一次在咖啡店碰面,初夏便握著小綠的手,細看上面的紋身圖案。這個看似很普通的舉動,對初夏來說卻是破天荒的。她從來不會主動觸碰陌生人的手。我隱約感到有些特別的事情在發生,但卻沒有深究。
小綠的紋身,由左手背的玫瑰花開始,藤蔓和花葉一直盤旋向上,纏繞著整條左臂,爬過左肩來到頸側,又覆蓋了左胸和左上背。線條精細,構圖精美,跟一些粗俗的紋身不同,很適合女性的體型和肌膚。我從前不太懂欣賞紋身,看了小綠的紋身,才第一次領略到紋身的藝術觀賞價值。
她原本不像是會去紋身的人,做這樣的事完全出於一時衝動。因為不愉快的成長經歷,她一直幻想自己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在網上偶然看到非常漂亮的女性紋身,便突然想嘗試這件連自己也會吃驚的事。
第一次紋完手背回去,灼痛得想哭,但又覺得自己好像跟以前有點不同。之後順著手臂往上,經過多次紋身,花光了工作幾年的積蓄,便停在那裡。在鏡子裡自照,左邊的自己好像真的變了一個人。她不懂得有「脫胎換骨」這個詞,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時候小綠想,如果有錢的話,會繼續紋下去,直至完全的變身。但自從認識了初夏,她又改變了主意。左邊還是會加紋,但右邊會保留原來的自己。雖然是曾經感到討厭的自己,但那不美好的原來的部分,還是不想改變或掩飾。
小綠曾經毫無預告地失踪,是我比較在意的地方。雖然有充足的理由,但也不應該不交代一聲。不過她已經對此表示歉意,又得到了初夏的諒解,我沒有理由執著不放。對於初夏想小綠搬來一起住,將來也幫忙照顧嬰兒,我也沒有異議。
和小綠同住之後,我看見她展現出個性中強韌的一面。她跟了一位紋身師傅,當上了學徒。除了在工作上非常認真,回家後也很勤力地練習。經常見她不是在畫圖,就是拿著紋身槍在人造皮上練習割線。開頭用的是一種靠馬達發動的舊式紋身槍,會發出很大的聲量,震動也很厲害,拿著又不是很就手。有時練習太久,她會說手很累。春雷出世後,小綠怕嚇到嬰兒,改了用較靜的電動紋身筆練習。
看著小綠趴在桌上,低著頭,專注地練習的模樣,覺得初夏和這個女生一起還是不錯的。學到一門手藝,將來除了可以養活自己,也可以照顧初夏和春雷。如果是這樣的話,女兒的伴侶就算是女生也沒有所謂。屬金牛座的我,就是會從實際的角度去考慮。
小綠練習了半年,師傅准許她在真人身上做第一個紋身。原來她們早說好了,這個角色由初夏來扮演。很難想像怕痛的初夏,有勇氣讓紋身槍的刺針往自己的皮膚戳下去。但如果是由自己喜歡的人來做,卻反而是一種愛的證明吧。
紋身當天隆重其事,還請了我到場見證。我作為家長,把女兒的手交了出去,讓小綠幫她紋上兩人的英文名字簡寫。然後小綠在自己的右腕上紋上相同的文字。(因為她是左撇子,而且左手已經佈滿紋身了。)我很鄭重地把這視為女兒的「婚禮」,送了一對戒指給她們作為「嫁妝」。
以前讀舊英文小說的時候,會碰到 “ask for her hand” 的說法,即是男方請求女方的家長(其實是父親)允許把女兒嫁給自己。這樣的禮儀現在已經不合時宜,家長通常只會接到通知,已沒有許可或否決的權力了。在傳統西式婚禮上,新娘會由父親陪同進場,一起走到祭台前,然後父親會把女兒的手交到新郎的手中。當中也可以說是有一種 hand over 的意思吧!
在我自己的婚禮上,我們也隨俗這樣做了。因為子正是天主教徒,我們可以在教堂行禮。(我雖然念修會學校,上過多年宗教課,參加過慕道班,但最後卻沒有領洗。)為了體面,我勾著父親的臂進場。那是我隔了很多年,再一次碰到我爸的手。他也體面地扮演了一次慈父,把我交託到子正的手裡。媽對這場表演也感到很滿意。
印象中見到爸媽拖手已經是幾歲時的事了。十歲之後肯定沒有。爸拖我的手倒是到了初中還有。小時候拖著爸的手會感到無比的安全,但他手上的疤痕又會令人感到不安。那條疤痕很粗,橫跨右手手背,摸上去可以明顯感覺到。
對於疤痕,爸卻感到無比自豪,時時拿出來展示,作為自己出身寒微,白手興家的證據。他小時候家境不佳,念完小學便出來當五金學徒,在工場不小心被機器夾到右手,留下了傷痕。後來他念夜校完成中學課程,考進教育學院,認識到未來妻子(我媽),拿到當老師的資格,但他卻去了應徵政府行政主任,因為英文優秀而被取錄。
由五金學徒到政府官員,是爸畢生成就的總結。後來的事,卻乏善足陳了。辭職轉行做生意,北上設廠,曾經賺過大錢,兼有小老婆,一時意氣風發,最後都化為泡影,打回原形,回到媽的身邊。我接受生意失敗,甚至是出軌的部分——這些人性弱點誰沒有?我無法接受的,是另一部分。
媽好靜,爸好動,這兩個人本來是互補的。小時候陪我和妹妹玩的,都是爸。游泳、跑步、爬山、打球,爸也是最好的教練和玩伴。跟爸一起,可以玩得很野,但他永遠是隊長,一切也要聽從他的指揮。
爸其實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因為他是憑著過人的意志,從弱勢脫穎而出,從底層一直往上爬的。他不容許別人挑戰自己的能力,和得來不易的地位。也許最初就是這一點打動了年輕時的媽,覺得他是個值得仰慕的男人。在婚姻前期,媽一直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甚麼都聽從爸的意思,就算有時他有點胡來。她一定知道他在外面有曖昧關係,但只要不影響到家庭完整,她準備好忍受。
說不好,我們家可以一直維持這樣的平衡,成為幸福家庭的典範。但在我十二歲那年,天秤卻被打亂了。我在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
對於爸為甚麼會突然辭職,他一直掛在口邊的理由是,當公務員雖然待遇很好,但官場太多規矩,沒有發揮空間。那時候大陸剛剛改革開放,商機無限,他的同輩紛紛北上設廠。他以前當學徒時的師兄弟,現在都在內地成了公司老闆,自覺才智和能力過人的他,很自然會不甘心。於是便跟一些以前在商務部認識的人合夥,回到內地投資。
這是故事的「官方版本」,也不能說是虛假不實,但促成變化的契機,卻肯定不只一個。很久之後才聽媽說,爸當時在部門鬧出桃色事件,跟一位女下屬有曖昧,被人向上司告密。他擔心會影響仕途,便把心一橫轉換軌道。
那時候,媽跟爸就是為了這件事弄得很僵,但他們都是斯文人,不會大吵大鬧,我和妹妹也只是隱約覺得家裡的氣氛有點古怪。
有一晚,媽帶了妹妹去看芭蕾舞,我沒有興趣看,獨自留在家中。因為下午剛打完球,有點累,早早在床上躺了下來。不知甚麼時候,爸回來了。他敲了敲門,進入我的房間,坐在我的床邊。迷迷糊糊間,我聽到爸跟我說話,大概是傾訴自己在工作上不順利,但媽對他很冷淡,令他感到很難受之類的。爸一邊說,一邊撫摸我的頭髮。不知不覺間,那隻手往下移動,慢慢地掀起了被子,伸進了我的睡衣裡。我因為過度驚嚇,身體僵硬著不能動彈,也無法叫出來。
之後的事,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我也完全聽不懂。我只記得那隻曾經受傷的手,如何地傷害了我。
我的腦袋完全亂了。我拿剪刀剪掉了長髮,鎖上了門,把自己關了起來。
一個星期後,我忍不住跟媽說了。媽神色凝重地聽著。我哭了起來,媽卻沒有擁抱我,安慰我。她連拉著我的手也沒有。當我大聲控訴爸,媽竟然指責我是個無情的人。她說家裡的事,家裡解決,家醜不可外揚。她最後以命令的語氣說:不要向任何人說出來。
我知道,媽是恨透了我爸,但她也沒有同情我,好像是我們兩個合謀去害她似的。她顧慮到的是自己的尊嚴,自己的體面。她無論如何要保住婚姻,就算要女兒付出代價。但她也不打算讓爸好受。事件帶給她的唯一領悟是,她不能再向爸示弱。她可以忍受任何事,但她要他知道,自己看不起他。她要爸在家裡變成一個恥辱的存在。
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媽自己明明對爸冷酷,卻怪責我對爸無情。我絕不承認自己的反應過火。沒錯,比我爸惡劣的大有人在,但難道我要慶幸自己的爸只是一時迷失,而不是變態狂魔?這樣的事情,一次都嫌多。
多年之後我才意會到,媽那句話的意思,是指我背叛了她。她覺得我不是無辜的,是我縱容爸這樣做,然後用這件事來傷害她。這就是我「無情」的地方。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