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了兩個月，我決定把她接去我家同住。她開始的時候還反對，堅持自己可以獨自生活。但在煲湯忘了熄火而差點把房子燒掉之後，她默默地答應了。
搬過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帶她去附近的髮型屋。開頭我還擔心她會很難服侍，對髮型師諸多要求。但為了易於打理，我建議她把頭髮剪短。我的原意是，比以前稍短一點，但媽竟然說：
好啊！短一點更清爽，沒那麼麻煩！我也想試試剪短髮。
結果她剪了近乎男裝的短髮！
我妹見到媽的新形象，罵我說：家姐你把媽弄成這樣？
甚麼叫「這樣」？我覺得不錯呀！而且是媽自己的決定。
她不能置信地說：性格和品味突變，是腦退化的影響嗎？
我沒有深究背後的原因。總之，以後幫媽洗頭方便多了，理髮也不會太麻煩，去普通的單剪店就可以。
初夏那時候還未離港，見外婆換了新形象，說：媽媽你老了也會剪短髮嗎？
我給這個問題難倒了。
媽你不要剪呀！你的頭髮多長，我也會幫你洗。女兒又說。
我突然意會到，媽是為了減少我的麻煩，而剪掉長髮的。我為自己沒有盡力保住媽的長髮而感到慚愧。但是，我是不是想多了？
我當然不是說，女人就要留長髮這種刻板印象。長髮、短髮，甚至是光頭，全都是自由選擇。但是，長髮也確實是一些女生至少在某個年紀的時候，誓死捍衛的東西。這樣的心理也不能否定。
就像我自己，明明髮質不好不適合長髮，還是千方百計地通過修護和造型的掩飾，來維持長髮一族的地位。到了中年才稍為妥協，把頭髮維持在中等的長度，也不接受短髮的可能。
一個女生的髮型史，可以說出很多故事。
我成長的年代，少女爭相模仿的對象，是有「玉女掌門人」之稱的周慧敏。初出道時那把烏黑滑溜的直長髮，是至清至純的標誌。
我們這些念全女生教會學校的，都千篇一律地留一把直髮，然後紮成馬尾。老實說，是沒有髮型可言的。但那把長髮還是像命根一樣，有甚麼損傷也會呼天搶地。同學中偶有短髮的，只要帶有爽朗豪邁的氣質，都會成為戀慕的對象。
在「弦樂四人組」當中，只有拉大提琴的 Kathreen 是短髮，另外三人也是長髮。我和 Angel 的也只得個「長」字，Winnie 擁有的，才真正稱得上是「秀髮」——柔滑而富有光澤，散開來輕盈飄逸，摸上去感覺就像絲綢一樣。但偏偏 Winnie 的性格又野又火，絕非玉女型的女生，辜負了那把絕世長髮。
有一次 Winnie 給人惡作劇偷偷剪了幾條頭髮，放在信封裡傳給鄰班的 Jacky 作定情信物。她發現之後，哭聲震動了全校上下，連校長 Sister Beatrice 也要出動安慰。後來 Winnie 真的和 Jacky 秘密交往過一段時間，分手的時候在家政室大鬧，說要剪掉自己的一把長髮（其實只是剪了一小撮），嚇得 Miss Chow 差點要當場報警，把她送院急救。
Angel 是我們之中的小可愛，娃娃臉，留長髮其實顯胖，但死心不息，在學校以外都清湯掛麵。一直堅持到大學時期，才突然剪了短髮，卻反而吸引到不少男同學，談了幾次戀愛。
蓄短髮的 Kathreen，生得高瘦，性格冷硬沉靜，很容易誤會她的取向。她其實一直暗戀音樂老師 Mr. Kwok，但卻收得很密，連我們三個也瞞著。後來最早結婚的，也竟然是她。大學畢業第二年，便嫁給在念博士的師兄了。
出來工作之後，Angel 的頭髮越剪越短，從事金融投資的她，外型也變得越來越成熟。老套點說，就是所謂女強人的樣子。我多少覺得她是強裝出來的，在我們面前才回復本來的活潑個性。她的解釋卻是，因為早生白髮，剪短了沒那麼顯眼。
Winnie 的髮型最多變，幾乎是每半年約出來見面，就換一個形象，長短曲直不同顏色，應有盡有，絕對可以編成近代流行髮型目錄。雖然帶來觀賞樂趣，但我們卻慨嘆，她那天生麗質的秀髮給埋沒了。不過世事難料，Winnie 找到她的真命天子，結婚生子之後，突然收心養性，反璞歸真，捲起衫袖，紮起髮髻，每天帶孩子返學放學，當起家庭主婦來。
論髮型始終如一，則非 Kathreen 莫屬。前後三十多年，幾乎一模一樣，永遠也是中學時代的樣子，人也因此變年輕了。從前好像過於老成，缺少魅力，但當上大學講師多年，卻反而有點不吃人間煙火，永遠的文藝青年的味道。
而我卻介於中間，變化不大也不小。從事行政工作後，幾經摸索，終於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髮型——成熟穩重的中長度微曲髮，不至於呆板，但也不過於花巧。
四人之中，我和 Angel 先後離婚，不知是不是同病相憐，或者臭味相投，開始走得比較近，經常出來見面，後來甚至一起合資開咖啡店。（家境富裕自己又賺到錢的她佔大份，我佔小份。）後來竟然有員工和客人傳言，兩個老闆娘是一對。我們也只有一笑置之。髮型與性別定型的關係，可見一斑。
年少的時候，對男人脫髮非常介意，經常互相咀咒對方將來嫁個禿頭。事實證明，禿頭男人最可靠——四人當中，Angel 的老公毛髮旺盛，我的老公永保少年髮型，Winnie 老公髮量正常，只有 Kathreen 老公前額稀疏，後腦清爽。最後只有禿頭老公留下來。
不知道有沒有人統計過，男人的髮量與出軌有沒有關係。從常識的角度，多頭髮的男人應該會有生物學上的優勢吧。（我不是說性能力，而是演化論所說的性選擇。）
公平點說，如果不是因為患上腦癌，Winnie 的丈夫也肯定會陪她到最後。他曾經是我們四個都公認的模範老公——體貼、負責任、事業有成、頭腦極佳、非常幽默。頭髮早白，但髮型甚為好看，增添成熟魅力。
男人女人，互論儀容雖然無可厚非，但畢竟只是皮相。
這種話題當閒話打哈哈無妨，多說了便無聊，還是打住好了。
我丈夫杜子正，人如其名，生得四四正正，斯斯文文，乾乾淨淨。認識他的時候我已出來工作兩年，在藝術中心做行政。他做 IT，來幫公司安裝新電腦系統，人很害羞，問三句答一句，但講解操作卻十分詳細，像一部人肉說明書。我有甚麼不明便找他，如是者交接過好幾次。
當時我剛和前男友分手，原因是抵不住他的大男人思想。有一次為了我堅持吃飯 AA 制而吵了起來，從餐廳出來便分道揚鑣。這個人是新晉畫家，在我們中心搞過展覽，風格非常前衛，但對情感關係有很強的控制欲。我被他的藝術家光環所迷，也是入世未深所致。
我沒有說的是，強勢男人令我想起我爸。媽雖然很嚴，但在爸面前卻非常順從。這就是她信奉的夫妻相處之道。
也許是心理反彈，我不自覺地尋找一個弱勢的對象。當然，太弱也不行，我不是找弟弟或兒子。我想找的是一個可以對等相處的人。
我曾經以為，杜子正是那個人。在他專長的事情上，比如科技知識、理性思考，他是話事人；在我專長的事情上，比如社交溝通、生活實務，我可以補他的不足。
第一次約會，去了灣仔影藝看電影。他說想看動畫，有一部新上的，叫做《攻殻機動隊》，好勁。我很少看日本動漫，印象中只有在電視上看過《山 T 女福星》或《相聚一刻》之類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會看到這樣影像凌厲、題材深沉的電影。
然後才知道，他是個動漫迷。那時候還未懂得有「宅男」這類詞語，只是覺得他的品味獨特，跟我一向認識的男生不同。於是，便對他產生興趣。
對，是興趣。我沒有迷戀上他，但卻很好奇想多認識他。因為家庭的影響，和過去幾次拍拖的失敗，我對浪漫愛情沒有幻想，他也是那種害怕激烈情感的人。負負得正，竟然出乎意料地合拍。
後來子正自立門戶，專門做大型機構電腦保安系統，撞正互聯網普及化，軟件應用大幅增長的時期，業務發展迅速，經濟條件也大為提升。我們交往了兩年，彼此依然興趣不減，但又能互不干預，尊重對方的私人空間。大家都覺得這種伴侶方式非常適合，便決定結婚。
也許，九七也是一個因素。在這個分水嶺之前，不自覺地想做出重要的人生抉擇。
我們六月結婚，然後去歐洲蜜月旅行。七月一日，正在布拉格看木偶劇。
一年後，初夏出生。
初夏有她爸那種柔細的頭髮，令人忍不住想撫摸。子正身上如果有令我愛不擇手的東西，應該是他的頭髮。撫著他的頭髮，感覺有點像女生，很溫柔的，親密的。
子正確實是一個溫文的人，從來不會發脾氣，也不會粗魯無禮。但他會對自己興趣之外的事情無感，例如文學。他從來不看文學書，和文藝氣息的電影或戲劇。我試過向他解釋，為甚麼自己喜歡文學，但他只是禮貌地點頭，表示尊重。
不過我並沒有失望。我也同樣不明白他為甚麼沉迷那些機器人和魔法少女。對於放滿了一屋的手辦模型和連載漫畫，我可以當做某種奇特的風景。每當有朋友上門探訪，也可以成為趣味性的談資。
嘩你老公鍾意呢啲公仔？
係呀！成屋都係呀！哈哈哈！
真係個大細路呀！
曾幾何時，這是一個帶來歡樂的話題。讓人知道，我有一個童心未泯的丈夫。
不只童心，他連童顏也未曾失去。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