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胎記,升上高小之後便出事了。體育課穿運動短褲的時候,那塊紫斑會在褲沿露出,引來了一些好事的同學的取笑。這令本來已經討厭上體育課的初夏,更加經常借故請假,而女生請假又會惹來更多的惡意謠言。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正在學校發生,因為初夏回來沒有說,我也沒有主動去問。而初夏的整個小學時期,正正是我的事業的黃金時期。我轉了去一家歷史悠久的家族基金會工作,擔任文化藝術部的主管。初夏的學業成績不錯,操行又很好,我以為她的成長無需我太多操心。只要有傭人在家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晚上又有她爸留意一下她的功課,我便可以當個假日媽媽,每個週末陪她去做些課餘活動。
直至初夏升中一之後,有一天被傭人發現,她手臂上被校服遮掩的地方,佈滿了紅腫的傷痕。初夏在學校被欺凌了,而我這個媽媽一直沒有發現。她鄰座的女同學一直在捏她的手臂,又散播關於她的壞話,說她大腿的胎記是性病。沒有特別原因——只因初夏看來是一個可以欺負的弱者。而她的確不懂反擊,也不敢向老師投訴,啞忍了整個學期。
開頭我還怪初夏為甚麼不早點說出來,但給她臂上的傷痕塗藥膏的時候,我卻忍不住哭了。我人生第一次,跟女兒說了對不起。但為了甚麼說對不起,我卻不知道。是關心不夠嗎?是疏於照顧嗎?還是,為了自己把她生成有問題的次品的責任呢?
我立即為這個想法感到加倍羞愧——初夏不是次品,她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存在。
我們向學校投訴了,校方展開了調查,那個同學被警告和處罰,初夏也調了班,並且由輔導老師專門照顧,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但是,有些傷痕會一直留下,久久未能癒合。初夏的整個中學生涯,也沒有完全走出被欺凌的陰影。其他積累已久的問題慢慢浮現,出現了輕度憂鬱症狀,多次拒絕上學。我作為媽媽,能夠為她做些甚麼呢?
我為她辭掉了工作,放棄了事業,全時間陪伴她的成長——我一直是這樣向自己和向其他人說的。表面看這的確是事實,但那時候我剛剛失去了晉升的機會,而感到忿忿不平。我自認為工作能力和表現佔優,但卻輸給一個平庸但卻懂得搞關係的男同事。後來我又得知,董事們希望基金會由男性掌舵,因為那是他們的家族傳統。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為了一口氣而辭職。
我拿照顧初夏當做冠冕堂皇的藉口,事實上卻只是不願意面對事業上的不順。這,才是我應該感到羞恥的地方。
現在初夏終於變得比較成熟,並不完全是我的功勞。全情投入照顧女兒之後,才發現有些事情別人可能會做得比媽媽好。慢慢地我變成了支援的角色,甚至只是當一個見證者。
初夏是在我開的咖啡店認識小綠的。那時候她在等阿樂出獄,還未曾和他確認戀人關係。休學一年後,初夏回校完成最後一年學位課程,碰巧疫情還在發展,課堂以線上形式進行,免除面對同學的壓力,反而過得比較順利。疫情進入尾聲,我趁經濟還未復甦,租金還很便宜,和 Angel 合夥在大角咀舊街開了一間咖啡店。
小綠來應徵當店員的時候是夏天,下身穿著短褲,上身卻穿了一件長袖風衣。烏黑的頭髮紮成兩條辮子,沒有化妝,只戴了一對小青蛙耳環,打扮非常樸素。她一直用右手放在左手上面,當我叫她填寫聯絡資料時,她伸手拿筆,露出了左手手背上的花朵圖案。
你有紋身?
她點了點頭。
可以看看嗎?
女孩有點猶豫地脫下了外套,裡面穿著白色小T恤,左臂佈滿了非常細緻的藤蔓、葉子和小花,構圖很優美。看她的樣子不像是會紋身的人,我便問了句:
為甚麼紋身?
可能以為我質問她,女孩有點慌張,低下頭來,說:
沒甚麼,只是,想試一下,不同的事。
我微微一笑,說:
以後上班不用遮掩,夏天穿短袖或背心都可以。
她大概早已打定輸數,露出驚訝的表情,半天才懂得說謝謝。
其實小綠的條件不是很好。學歷低還是其次,性格也比較內向,不是很懂說話,對於重視和客人溝通的小店比較不利。雖然一直在食肆打工,但沒有咖啡店工作經驗,一切需要從頭學起。不過,我還是憑直覺請了她。
她不是特別聰明伶俐,但很有實幹能力,吃得苦,從來沒有怨言。後來才知道,她是低下階層出身,父母都要出外工作掙錢,從小便要學懂照顧自己。雖然比初夏小兩歲,但中學畢業後便出來打工,早就已經見過世面。
兩個人的成長背景本來南轅北轍,又同樣地十分害羞,但卻奇蹟地一見如故。
第一次碰面,大驚小怪的初夏給小綠的紋身嚇了一跳。那時候初夏正在低頭專心玩拼圖,小綠把她點的焦糖咖啡放在桌上,當她的眼角瞥見那手背和手腕上爬滿了青綠色的斑紋,便忍不住叫了出來。本來是初夏不對,但小綠卻不好意思地退到一旁。初夏立即發現自己失禮了,但又不知道怎樣向人家道歉。焦急地思前想後了半天,才鼓起勇起站了起來,走向小綠,說:
對不起,剛才我的反應太誇張了。
沒事,嚇到你是我不對。
不,可以再看看你的手嗎?
小綠點了點頭,伸出左手。從來也不敢主動跟人握手的初夏,用有點抖的手握住了小綠的手指,細看著手背上的花紋,低聲地說:
其實,很漂亮呢!
我第一次看見小綠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
她們自此成為了朋友,初夏每星期總有兩三天到咖啡店來,說是想看點書或者寫點東西,其實是和小綠見面。但她們從來沒有相約出去其他地方。小綠因為在上班中,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坐下來和初夏聊天。兩人就維持著這樣的,淡淡的關係。
半年後小綠突然不辭而別,初夏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她隱約猜到小綠消失的原因——她和媽媽在家裡長期受到爸爸的家暴,終於忍無可忍,逃到別的地方去。但她對小綠沒有告訴她一聲而耿耿於懷。
她們最後一次見面,初夏帶小綠上來我們家。小綠讓初夏細心欣賞她臂上的紋身。初夏忍不住用指尖觸碰小綠的皮膚,沿著那些植物的紋理,從手腕一直向上追索,穿過花葉和枝條,去到肩膊的位置,直至藤蔓沒入背心掩蓋的地方。然後,她在小綠的手腕內側,摸到了三條淺淺的疤痕,應該是曾經自殘的證據,但卻給紋身的線條巧妙地遮掩。摸到這裡,初夏便哭了。
小綠告訴了初夏,她去紋身的原因:她討厭原本的自己,她想變成一個不同的人。但紋了身回家,卻給媽媽罵她變得不正不經,爸爸問她花了多少錢,然後給了她一巴掌。
人可以逃離一個地方,但卻無法逃離自己的身體,和血緣關係。
再過不久,阿樂便刑滿釋放。初夏正式投入人生中的第一場戀愛。小綠留下的傷痕便慢慢變淡了。至少是表面如此吧。倒過來說,是小綠解放了初夏對親密接觸的戒心。對我這個母親來說,看見女兒克服了成長期的障礙,本來是值得安慰的事情,但也難免感到不太適應。看來我自己也要調整心態了。
初夏再見到小綠,是她從英國回港之後的事。那時候初夏已經有了四個月身孕。原來初夏和阿樂在英國的時候,小綠已經跟她再次聯絡上,並且告訴她自己不辭而別的原委。為了避開爸爸的暴力對待,她跟媽媽去了內地暫住,現在已經回港。但是,初夏卻已經離開了。原本以為,兩人就此告一段落。
沒料到,初夏卻和阿樂分手了,自己一個人帶著腹中的孩子回來。回來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小綠。我不知道她們重逢的時候的情形。總之,初夏和小綠很快便決定要在一起。再過不久小綠便住進我們家裡。對於初夏的孩子,小綠一點也不介意,還決心要和初夏一起養育她。
這時候小綠已經當上紋身學徒,學習一門自己感興趣而且擅長的手藝。極度敏感的初夏很怕痛,不敢紋身,但她讓小綠幫她在皮膚上練習彩繪。初夏臂上和肩上長滿了漂亮的植物,像一個移動的小花園。除了紋身之外毫不起眼的小綠,就像一棵充滿韌力的小草,為我們家帶來生機勃勃的氣息。這是我當初完全沒法料到的事情。
家裡的氣氛變熱鬧了,連我媽好像也受到感染,情緒變得比之前安定。因為失去說話能力,整天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姿態優雅地閉目養神,好像不受世間事物干擾似的,令我想起她以前教我的另一個詞語——「靜若處子」。
小時候我和妹妹蹦跳吵鬧的時候,媽就會用這個詞來教訓我們,說我們完全沒有少女的矜持。我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處子」一定是「靜」的。後來才知道,媽沒有告訴我們後面那一句,便學懂了拿「動若脫兔」來反駁,令媽大反白眼。
媽的膚色天生便很素白,到了老年,雖然難免出現皺紋,質感也變得粗糙,但色澤卻像少女一般,溫潤的白裡透紅。我的膚色卻遺傳了我爸,比較深,小時候每逢夏天泳季,也會曬成小黑人。試過帶著妹妹去超市買東西,被收銀的大姐當成菲傭。
教我們游泳的是爸爸,那時候他還在政府工作,上班時間非常規律,假日都會帶我們去玩。夏天去沙灘和泳池,卻是媽的惡夢。但作為賢妻良母,不去又不是,便只有硬著頭皮,全身塗滿防曬油,全程躲在太陽傘下。(有時候防曬油塗得太厚,白白的臉像小丑一樣,我和妹妹卻不敢笑出聲來,忍得非常辛苦。)
長期曝曬的結果,是嚴重脫皮,手腳斑斑駁駁,一塊深一塊淺的,媽一見到就皺眉。我們卻不痛不癢的繼續嬉戲,彷彿這是少數可以公然違逆媽媽的事情。另外就是身體上留下泳衣的曬痕,四肢和軀幹不同顏色,像個組裝錯誤的娃娃。到了九月開學,穿上白色的校服裙,跟曬黑的皮膚反差更大,要到十月才漸漸緩和。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