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我的名字裡雖然有個「秋」字,但對季節從來也不特別敏感。除了是格外酷熱或者嚴寒的日子,令人忍不住抱怨幾句,其他時候季節彷彿也是透明的,猶如空氣般的存在。
我那一代用季節做名字的人已經較少,到今天可以說是幾乎沒有了吧。對新一代來說,春、夏、秋、冬只是古典詩詞中才會出現的字眼,連流行曲也很少用上,跟現實的關係已經非常薄弱,更不要說有甚麼感覺了。
也不能怪香港的氣候不夠四季分明,或者空調下的生活把溫度的變化拉平。我像大部分城市人一樣,走在路上只顧低頭盯著手機,煩惱著工作或家庭的問題,完全不會留意樹上的葉子掉了沒有,甚麼時候開花和結果。與季節的更替相比,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曾幾何時,對季節最有感的地方是時裝潮流。對女生來說,每季推出的新裝,比花草樹木更具標誌性,提醒我們又是「換季」的時候了。「換季」完全是一件穿戴的事情,不多也不少。但那是人工化的季節,而且往往比真正的季節提早來臨——冬末買夏裝,夏末買冬裝,沒有春裝和秋裝的位置,兩個季節亦隨之而消失了。
變成沒有季節感的人,似乎是大勢所趨,也沒有甚麼值得遺憾的。偶然出現生物性的殘留反應,或者文化上對異國情調的渴慕,可以用旅遊來補足——飛一趟日本觀賞櫻花或者紅葉,去極地高山滑雪或者熱帶沙灘曝曬。季節成為了可以用錢買回來的消閒或點心。
不過,人類畢竟是大自然孕育出來的,季節早已內置於我們的身體裡,只是我們的器官被現代生活所鈍化,而失去了感應而已。
五十歲之後,我開始領略到這件事——已經進入人生的秋季了。
身體逐漸出現各種毛病,就算未至於對生命有重大威脅,也釋出了很清晰的訊號——你已經開始變老。
青春期顧名思義,就是生命力不斷滋長,變化快到連自己也來不及抓住的春季。成年後思想趨於成熟,能力也獲得最大的發揮,是維持在頂峰狀態的夏季。到了老年,要面對的卻是機能的流失,行動力的消減,是收束和終結的冬季。在這之前的秋季,既是人生成果的收穫期,但也要為步入衰落做好心理準備。
也要到了秋季,才能靜下心來,看清楚人生階段的更替。
雖然我從出生之初,便被命名為「秋」,但我一直到了今天,才終於知道「秋」的滋味。雖然不算遲,但也多少有帶點諷刺。一直以為自己很清爽豁達,其實不過是粗心大意。
在我的家族承傳裡,季節本來就是主調。我媽叫何忍冬,是當中醫師的阿公幫她改的名字。我出世時,當上中文老師的媽,把我叫做葉秋庭,滿文藝腔的名字。到我結婚,家庭和事業也進入軌道,很自然地把女兒叫做杜初夏。怎料初夏的成長卻艱難如寒冬,連我的婚姻也經不起考驗。一年多前,女兒一個人從英國回來,還大著肚子,卻執意要把孩子生下來。雖然是十月生的,但卻叫做杜春雷。迅雷不及掩耳之下,我便當了婆婆。
以前說四代同堂,都是以父系家庭為準的。我們四代同堂,春夏秋冬,都是女的,一個男的都沒有。
我和丈夫離婚已經十年。我爸五年前過身,媽出現腦退化症狀,我便接她來跟我同住。初夏從英國回來後,跟以前的密友小綠確認了戀人關係,索性叫她搬了進來。接著又生了春雷。加上照顧我媽的印傭阿玉,現在一屋共六個女人,看上去簡直是個母系社會。
熱鬧是熱鬧,但從秋天的角度,看到的卻是生命的此消彼長——一邊如飢似渴地吮飲奶水,身體像《竹取物語》的輝耀姬一樣、每分每秒在不停生長;另一邊慢慢地失去能力,今天是走路,明天是說話、飲食,或者大小二便。
這就是四季無可抗拒的運行。
教我看懂這一切的,是初夏。
初夏這個女兒,曾經教我擔心得無法安眠,但她自從生了小孩之後,卻好像突然長大了似的。那次和她一起帶嬰兒去公園散步,初夏突然向懷裡甚麼都不懂的女兒說:這是大葉榕,是春天才落葉的,落了葉之後,很快就會長出許多青綠色的新葉,看上去好像無數小花蕾似的,但打開來其實是葉子。所以看到大葉榕落葉,便知道春天已經來了!
她又說到朴樹、山指甲、宮粉羊蹄甲、木棉、鳳凰木,都是我從來也沒有留意過的,卻原來是一直在周圍的常見植物。我問她為甚麼知道這麼多植物知識,她有點奇怪地說:我從小就看著這些樹長大,花開花落很多年了!
對啊!自從初夏在本區出世,已經二十七年了!為甚麼我這二十七年來,甚麼也沒有看見呢?當上媽媽的初夏,卻在女兒還未懂得之前,已經開始教她觀察花草樹木,感受季節變化。我這個新手婆婆,也要急起直追了。
生命之輪一直在運轉,只是我從前沒有發現。自從媽媽患上腦退化,初夏又生了女兒,輪子卻好像加速了。不,它沒有更快,或更慢,它只是按著預定的規律轉動。加速只是我的主觀感受。我彷彿覺得有甚麼迫切的事情在發生,但我不知道是甚麼。
有一次我和初夏說了我模糊的感受,她說:媽媽你可以試試寫下來啊!
寫下來?我有點驚訝地說。
初夏從小的志願就是當作家。寫東西是她療癒自己的方法。除了寫日記和生活感想,也會寫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長年以來,我是她唯一的讀者。就算沒有人看她也一直寫,好像那是她的呼吸一樣。直至最近,她和幾個情同姐妹的好朋友一起搞了一份電子報。雖然沒有多少訂戶,但大家卻興致勃勃地在互相分享。
想不到的是,今天竟然是女兒鼓勵媽媽寫作。
都五十幾歲人了,好意思嗎?
寫東西沒有年齡限制啊!而且媽媽你以前是念文學出身的,根基很好呀!
沒錯,我大學是念英國和比較文學的,但卻從來未曾拿起筆來創作。畢業之後投身行政工作,看書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後來辭掉工作照顧女兒,成為全職家庭主婦,全副精神都花在生活的柴米油鹽上。文學甚麼的,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
除了文學,差不多忘掉的還有音樂。
中學時期,我和三個同學組了一個弦樂四重奏樂團,我負責拉中提琴。當時的音樂老師 Mr. Kwok 把 Vivaldi 的小提琴協奏曲 The Four Seasons 改編成弦樂四重奏,讓我們用來參加聯校音樂節。那時候我還幻想自己將來可以當演奏家,加入世界頂尖的管弦樂團。像很多兒時夢想一樣,當然只是一場空想。
我想起韋瓦第的《四季》,想起自己的少女時代,也想起我們四個曾經發誓永不分離的閨蜜——Angel、Winne、Audrey(我)和 Kathreen,另一個春、夏、秋、冬的組合。原來這個主題早已出現,為甚麼我一直沒想起來?一眨眼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還能不認老嗎?
叫做《四季曲》好嗎?我是說,我想試寫的東西。我靈機一觸地說。
女兒側著臉想了想,說:聽來有點土呢!
我人生的第一份創作的題目,就是這樣給否決了。
看見我一下子洩了氣的樣子,初夏像給我補償似的說:
不如叫做《四季行》吧!
四季行?
四季不是不斷運行不息的嗎?而人在生命的四季中,也是行行重行行地前進著呢!
對於女兒的文學水準比媽媽高很多,除了感到羞愧,也應該感到高興吧。
好的,我們就一起同行吧!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