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小雷洗澡之後,給她撒上爽身粉,輕輕揉搓嫩滑的皮膚,是世界上最療癒的事情。
記得小時候媽媽的做法,是先撒在自己的掌心,然後才擦在我和妹妹身上。她說這樣用量和塗抹部位會比較準確,不會浪費。畢竟那是物資比較匱乏的年代。
到我照顧女兒的時候,卻是豪爽地直接撒到她身上,試過吹進眼睛裡,害她哭了出來。看來我是個比較粗心的媽媽。到了初夏做媽媽,都是先撒在掌心,比我細心。
現在幫行動不良的媽洗澡或者換尿片後,也要撒爽身粉,彷彿她又變回一個大嬰兒,但是皮膚已經無復當初的幼嫩了。
媽幫我擦爽身粉,是記憶中少有的母女之間的親密時刻。不過,也許這只是那種細滑的質感和清新的香氣,所產生的美化效果。媽只是為了衛生而功能性地重複這件事,當中未必有更多的感受。
除了年紀很小的時候,媽很少親我和妹妹。(可能親妹妹稍多一點。)上街拖手已經是極限,擁抱或親吻,不要說在別人面前,連在家裡也沒有。可能因為媽的教養方式,我長大後對肌膚之親並沒有很大渴求。雖然未至於抗拒,但並不是親密關係的必要條件。
我和女性好友之間並沒有身體接觸,對一些女同學動不動就拖手或摟抱感到厭煩。「弦樂四人組」之中(我連「閨蜜」這個詞也感到不自在),Winnie 對身體接觸毫不吝嗇,有一年我生日的時候,還突然向我獻吻,嚇得我暈了半天。她的熱情舉動,自然引起過不少誤會和批評。
念女校的我到大學才開始拍拖,第一次跟男性親近,老實說非常不慣,但認知告訴我男女之事是常態,唯有訓練自己接受。有了幾次經驗,慢慢地熟能生巧,也就表現得比較像個正常女生了。而且,也不能說一點享受也沒有的。但對於過度渴求親密關係的男生,我還是表現得比較冷淡,也因此被認為愛得不夠。
皮膚是我們最大的愉悅之源,但也可以帶給我們極大的痛楚。所謂「切膚之痛」,又是另一個小時候媽教給我們的成語。我照例反駁說:
為甚麼不可以說「切手之痛」?
手太局部。
「切腳之痛」呢?
也一樣。
那「切頭之痛」呢?
切了頭便會死,連痛也感覺不到了。
「切肉之痛」呢?
切哪裡都好,最先感覺到痛的也是皮膚。
媽的講法沒有錯:「膚」是遍佈全身的器官,最適合代表「體會」或者「感同身受」。
但也有人說,痛的感覺是不能傳達和分享的。就算你用盡一切形容詞,或者發出多大聲的慘叫,別人也永遠無法知道你有多痛。「切膚之痛」只是一種比擬。
生過孩子的女人會說,有一種痛比「切膚之痛」更痛一百倍——生產的痛。我生初夏的時候,是自然分娩的,折騰了幾個小時,算是順利,但過程也痛不欲生。不過,用這種痛來證明母愛的偉大,進而對子女情感勒索(媽生你出來多辛苦!),我自己卻不是很認同。
所以,當醫生說初夏盤腔小,嬰兒頭圍大,為安全起見建議剖腹產,我很贊成,覺得沒有必要執著那種經驗。生產過程的痛苦度,跟成為好媽媽的付出沒有關係。
初夏決定當單親媽媽,入產房陪產的位置便由我這個婆婆填補。我於是有機會親眼見證小孫女的出生。初夏出生的第一個印象,已經十分模糊。當時我已經筋疲力盡,只覺終於鬆一口氣,根本沒有餘裕細心欣賞。這次作為旁觀者,心情雖然也很激動,但總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嬰兒剛從母親身體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的感覺,是有點醜的,像一隻小怪物。皮膚是紫色的,經過大聲哭喊,吸滿氧氣之後,才慢慢變成粉紅色。除了顏色難看,也是濕淋淋的、佈滿皺摺的,像黏糊糊的一團肉球,一點也不可愛。但當護士把嬰兒抹乾淨,包裹好,遞給我的時候,懷中的小粉團立即便把我融化了。
世界上最柔軟的東西,莫過於嬰兒的肌膚。我承認自己是摸到有點上癮了。初夏小時候我還沒有那麼瘋狂,不知為甚麼當了婆婆,卻對小孫女愛不釋手,恨不得一天到晚抱在懷裡,把那小手小腳摸過不停。有些人迷戀小貓小狗腳掌的「肉肉」,我卻覺得,質感跟小嬰兒實在相差太遠了。
春雷的臉尤其可愛,圓圓的像個水蜜桃,摸上去卻像個新鮮出爐的麵包,很有彈性。因為是十月中生的,過不久天氣就開始清涼,要配戴許多小帽、小手套、小襪子之類的,整個的包裹起來,像個軟綿綿的布娃娃。
我原本是個對小動物和毛公仔完全沒有興趣的人。這一點和我媽少有地完全一致。金魚和巴西龜不算在內,我家從沒養過稱得上可愛的寵物,連小鳥或者倉鼠也沒有,更不要說貓狗。記憶中玩偶也寥寥可數,除了一條去海洋公園玩的時候買的海豚,因為長年抱著睡覺而產生了依戀。後來因為妹妹患上哮喘,而給媽媽丟了,我也只是生氣,沒有流過半滴眼淚。
長大後對人家的小孩,也從來沒有很想逗玩的衝動,甚至對嬰兒的動物性感到些微的害怕。因而以為,自己是個不會生小孩的人。子正也是這樣以為的。
結果,我們生了初夏。
現在輪到女兒的女兒,我竟然變成了那種被可愛小生物弄得神魂顛倒的人。
連帶對嬰兒用品也失去了抵抗力。那些圓滑無角的設計,色彩繽紛的造型,柔軟如棉的質感,不易碎、不含毒,是世界上最無危害性的東西,是溫柔呵護的極致——令平時精打細算甚至有點吝嗇的我變成了購物狂。連初夏也有點看不過眼,多次提醒我不要揮霍無度。
我停下來反思了一下,發現那可能是一種不自覺的補償心態——我對初夏,總是懷著歉疚,覺得自己身為母親,對女兒未有盡心盡力。
初夏生下來,左大腿內側便有一塊胎記,橢圓形的、深紫色的,像一條吸滿了血的蛭子。初見時有點吃驚,以為是皮膚病,後經醫生診斷,是沒有傷害性的胎記。生在那個位置,平常不易看見,對儀容也沒有影響,又不痛不癢的,想不到長大了,還是會引起麻煩。
另一件事我察覺得很遲,或者一直不夠重視——初夏除了我、她爸和她嫲嫲,甚麼人也不許碰(我媽也包括在內)。連後來我請回來照顧她的菲籍傭人也不行。我以她只是過於敏感,慢慢適應便可以。上幼稚園之後,和同學排隊不肯拖手,甚至不跟同學說話,也沒有眼神接觸。老師跟我說,我也只當是害羞所致。她在父母面前,跟普通小孩無異,會接受摟抱,說話有問有答,只是比較被動和安靜而已。
到小一才有老師建議去接受評估,結果診斷出是亞氏保加(台譯亞斯伯格症候群),是自閉症系譜中症狀相對輕微的一種,但對成長和生活也會造成障礙。主要的表現是社交困難和固執行為,身體協調也較差,但智力一般並無影響。
據較新的調查,亞氏保加男女患者比例約為四比一。但據我的親身體驗,接受診斷和參與治療的孩子中,一個八人小班裡很多時沒有女生,或者只有初夏一個。兩個女生同組的情況,我從未見過。原因是由於,女生比男生懂得掩飾症狀,社交模仿能力也較佳,令人以為只是比較內向害羞,而不像男生那樣出現外露的對抗或者失序行為。女生也因此往往會延誤診斷。但我不想用這個做藉口。
七歲才開始接受治療,是比較遲。而且所謂治療,主要是進行各種語言、社交和運動訓練,效果未必即時可見,而且因人而異。有些同時患有過動症或專注力缺乏症的孩子,還會服用精神科藥物,但我和子正決定不讓初夏依賴藥物和承受那些副作用。
職業治療的其中一個項目,是用一個軟膠刷子擦皮膚,以改善體感。可以在家裡做,主要是擦手臂。開頭我一擦下去她就忍不住笑,一副癢不可當的樣子。於是我提議互相幫對方擦,你一下我一下的,讓她慢慢習慣。後來她漸漸覺得好玩,除了手臂,也可以擦背和大小腿。
初夏對衣服的質料也非常敏感。明明沒有皮膚病,但某些布料會令她渾身不自在。也不是天然和人造纖維的分別,而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對特定衣服的排斥。她堅持說,黑色和深色衣服會比較硬,而拒絕穿著,就算質料其實十分柔軟。
我不知道治療有沒有用,因為她依然拒絕其他人的觸碰,從不參加有身體接觸的活動,跟人握手會很緊張,害怕人多的地方,也無法進入擠迫的地鐵車廂。我一直擔心她變得生人勿近。到了二十六歲,她第一次跟男生談戀愛;二十七歲生下女兒,和小綠結成伴侶。想有親密接觸的時候,原來她也可以做到。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