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是人接觸外在世界的第一個身體部位。不是眼睛,也不是手。
初生嬰兒的視力非常模糊,也無法分辨遠近。從母體出來,受到光線的刺激,應該感到不適多於安慰。那些在眼前動來動去的人影,說不定會是巨大的威脅呢!
這時期,觸覺肯定是最實在的感官。而觸覺之中,手部小肌肉還未發育健全,連東西也抓不住,更不要說用來探索世界。
嬰兒的最強器官,肯定是嘴巴無疑。人生下來,第一件事是吃奶。這麼重要的事,全靠一張嘴巴完成。所謂「吃奶的力氣」,就是生而為人的第一本能。
自己當年怎麼吃奶,已經完全沒有印象。那時代流行吃奶粉,認為比母乳更有營養。說是盲目崇拜西方產品也好,說是貪新潮也好(那時的用詞是「時麾」),媽差不多沒有給我吃人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母女關係疏離的其中一個原因。
初夏出世時,潮流又回到餵母乳的一方,我也沒有例外,但卻只是堅持了兩個月,便因為要回去上班而放棄了。(試過用泵奶器應付,但麻煩程度不足為外人道。)改吃奶粉之後,這項工作便交給老公和奶奶代理,女兒吃奶的情境,也逐漸變得有點模糊了。後來回想,確實是有點遺憾的。
到了初夏生孩子,我間接重溫了當媽媽的體驗,甚至得到了某些心理補償,例如餵人奶。因為不用上班,初夏可以隨心所欲,即時滿足孩子的需要。雖然後來也逐漸加餵其他食物,但母乳卻一直沒有斷過,直至春雷兩歲。
春雷吃第一口奶的情景,成為了我畢生難忘的幾個畫面之一。出生後不到半小時,姑娘便把嬰兒帶到媽媽的床邊。因為是剖腹產,初夏沒有怎麼消耗力氣,精神很好,心情也很興奮。她照產前指導課上所學,把小嬰兒放在乳房旁邊,輕輕地在她的嘴角撩撥了幾下,那小嘴便反射式地張開,把乳頭含住了。然後,媽媽甚麼都不用做,嬰兒便自動地吸吮起來。
那一刻,不但初夏,連站在床邊的我和小綠,也忍不住流下眼淚來。這就是生命力了!
淡忘了二十多年的初夏出生時的記憶,也全部湧現出來,以至感到自己的身體也有某種共鳴反應呢!
因為身型嬌小,開頭還有點擔心初夏的母乳不夠,但過了幾個星期便知道,這是多慮了。上天總會做最適當的安排,為新生兒提供足夠的食物。餵母乳的初夏,也變得前所未有地豐盈起來,比從前瘦削纖弱的她更漂亮了。
春雷出生半年後,開始試吃半固體的果泥和米糊,九個月後吃菜碎肉碎,一年後已經可以吃柔軟的飯菜。不過,初夏每天還是會給她吃兩次人奶,除了是增加營養,也想保持親密的母女關係。這一點真是令人非常欣慰。我覺得我家女人的關係,應該會一代比一代更好。
這兩年間,我媽卻朝相反的方向,慢慢地失去了自行飲食的能力。
春雷出生的前後,我媽還能吃普通飯菜,只要不太硬,和多咀嚼一會。她還懂自己拿筷子夾餸,只是不太積極,或者專注力不足,要工人姐姐在旁協助。後來進食動機逐漸減弱,大部分時間要旁人餵食。再後來開始出現吞嚥困難,只能吃軟爛的東西。在長期進食不足和幾次嗆到之後,媽進入腦退化病人的最後階段——用喉管餵食營養奶。嚴格來說,這已經不能算是吃東西了。
回想媽出現症狀初期,最關心的事是煮飯。搬來和我同住之後,不分早晚地來催促我煮飯,有時是半夜三更,推門進入我的房間來追問,把我嚇得從夢中驚醒。媽雖然有全職工作,但除了假日會一家人到外面吃,平日都是在家做飯,是典型的賢妻模式。初期下班回家親手做,到後期指示外傭做,都堅持現煮現吃,從沒有偷懶叫外賣代替。就算後來我和妹妹出嫁,爸又長居內地不回家,媽媽還是會自己做點簡單飯菜,極少吃外面的東西。
媽催我做飯,但她自己已經做不來了。望著那些食材,就像遇著複雜的數學難題似的,完全不知道從哪裡入手。我只能叫她做些洗菜之類的簡單工作。試過幾次買涼茶材料回來自己煮,每次都忘記熄火,煲也燒壞了好幾個。雖然知道她是無可奈何的,但我還是忍不住大聲責備她,說引起火災不是開玩笑的,叫她不要再製造麻煩。從前家教嚴厲的她,現在卻不敢反駁,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不知為甚麼,我看了卻更加生氣了。
有一天咖啡店收鋪後,我買了外賣飯盒回家,看見媽神不守舍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我以為她等得不耐煩,便立即去廚房拿碗筷,看見櫥櫃門都打開了,各種餐具和器皿四散在不同位置。連電飯煲的內膽也不翼而飛,我四處找了一會,看見輕掩的洗衣機門蓋。我搖了搖頭,一拉開,飯煲果然就在裡面。再打開微波爐,發現盛滿了生米的量杯。我想,如果是惡作劇就好了,但很明顯不是。
媽站在廚房門口,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幾時煮飯。我想答她已經買了外賣,不用煮飯,但眼淚卻簇簇地流了下來。
這之後,我請了個印傭姐姐回來幫忙——按時煮飯,也防止媽再亂搞。
一年後,媽在廁所滑倒,跌斷了左腿。留院個多月後回家,無法自行走路,開始要坐輪椅。不知是不是受到意外的刺激,也同時失去了說話能力。開著電視也沒有興趣看,只是整天一聲不吭地坐著。唯一令她有反應的,還是吃飯。
那段日子,媽吃飯簡直是狼吞虎嚥,好像是最後的求生欲望似的,一拿起筷子便不停地把食物往嘴巴裡塞。她在短期內變胖了,我也擔心她吃得太快太多。但看見她算是有一件想做的事情,又不忍心阻止她,剝奪她僅餘的滿足感。
這個時候,初夏從英國回來了,肚裡還有了孩子。然後小綠又住了進來,家裡突然變得熱鬧起來。到了十月春雷出世,我媽的大食階段到達高峰,食量開始慢慢回落。
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初生嬰兒身上,媽的狀況好像沒有那麼令人沮喪。畢竟人的心力有限,無法同時兼顧好事和壞事。春雷帶來的喜樂,慢慢地把我媽引起的憂慮沖淡了。逐漸失去的,被那逐漸增加的掩蓋,就好像冬天被春天所取代。
我和媽之間長年以來的緊張感消失了。我不再記恨她對我不夠溫柔,沒有嘗試體會我的感受,只是一味把她的要求加在我身上。我也原諒自己,一直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孝心。媽患上失智症之後,我對自己終於變成強勢的一方沒有絲毫快感,有時甚至因為她變得脆弱而感到煩躁。我做了我應做的事,照顧她的需要,但主要是出於責任。我還是介意情感天秤的失衡。
當媽退行成一個智能上的嬰兒,事情便變得簡單了,甚麼都不再值得斤斤計較。
媽從來也不是一個嘴刁的人。事實上,她的口味非常保守。除了最常見的豬、牛、雞,不吃其他奇怪的動物。海鮮類只吃魚,蝦蟹和貝殼類幾乎不碰。對於甜品和零食也非常節制。可想而知,她對女兒的飲食管束也非常嚴格。
相反,我爸是個饞嘴的人,吃膽極大,上天下地沒有任何東西他不敢吞下肚裡。跟媽一起吃不到的珍奇美食,他便在外面跟朋友吃,回來再談到眉飛色舞的,引到我和妹妹垂涎三尺。又不時買回來一大堆西餅汽水,我們便仗著爸的縱容,公然違反媽的健康飲食守則了。
後來爸長期留在內地,多年來究竟胡亂吃些甚麼,便不得而知,也懶得去理了。晚年回來跟媽同住,除了胖了一點,表面看也沒有不健康。媽不陪他,他便約老友在外面大魚大肉。其實他早就有三高,只是靠吃藥控制。不過,煙從來不抽,喝酒也不會大醉。畢竟曾經在英國人治下當過小官,自覺是個有身分的人。可以貪吃,但不可以無品。
在疫情後期,我爸到舊同事家裡吃了一頓大餐,據說是甚麼名酒樓的珍品外賣。大快朵頤一番後,在回家的途中突然心臟病發,倒在很少人經過的行人天橋上,失救而死。這樣的離去方式,沒有痛苦,還有飽足,也算是一種幸運。
吃品和人品,果然不能分開。媽的節制,和爸的過度,也同樣見諸兩人的情感關係。奇就奇在,這兩個相反的人,最初竟然會互相吸引,最後也算是能夠共度一生。
我也說不出,自己究竟是遺傳了爸還是媽的口味。我平時吃得很隨便,不介意最日常平淡的食物,也會講究飲食健康,不會縱容自己暴飲暴食。不過,我也會大膽嘗試各種少見的菜色和食材,懂得分辨精品和劣品,會為吃到美味的東西而樂上一整天。
簡單地說,我應該會被歸為「喜歡吃東西的人」吧!
吃的欲望在家裡受到壓抑,便忍不住在學校流露出來。雖然學生時代沒有條件享受甚麼美食,但小息時吃普通零食也會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甚至扮作小小的食評家。我會評價學校小食部的食物,也會給學校附近的食店打分數。試過在「四人組」裡堅稱陽光檸檬茶比維他檸檬茶好喝,只是因為迷上了廣告裡的鄭伊健,幻想自己是那個暗戀他的圓臉少女。那時候還未知道,味道和氛圍原來大有關係。
那時候吃得最豪的一次,是 Angel 請我去 Amigo 吃午餐。雖然愛炫耀的爸也會帶我們去吃西餐,但級數跟真正的有錢人還是有分別。Angel 當時住在跑馬地,有一次請我去她家陪她練小提琴,順便和我在附近吃飯。她說這家餐廳是名人飯堂,隨時會碰到像張國榮這樣的紅星。只見歐洲古堡風格的裝潢很有氣派,偏暗的燈光又很有浪漫氣氛。穿燕尾禮服的侍應像熟客般招待 Angel,方小姐前方小姐後地稱呼她,教我看傻了眼。一看餐牌上的價錢,卻立即嚇得食慾全無。只記得吃完了鵝肝、龍蝦湯和羊架,正發愁要把整個月的零用錢拿出來付費,Angel 卻大手一揮,說:Audrey 我請你吃吧!你不知道 Amigo 在西班牙文裡的意思嗎?
在「弦樂四人組」之中,我跟 Angel 最熟,從初中起便是同班同學。後來會考和預科選科也大部分相同,繼續同班,總共七年。簡單地說,就是我的 best friend 了。她因為家境很好,經常吃到好東西,小小年紀便是個美食家。當我們還在吃平民零食,她便偷偷地從家裡帶上等芝士和魚子醬之類的東西,回來分享給我們,但我們卻不是很懂欣賞,覺得還是咖哩魚蛋和雞蛋仔好吃。
吃東西和親熱也同樣用嘴巴,並不是偶然的事情。正所謂「食色性也」,出生時那股「吃奶的力」,跟人對親吻的渴求,應該有某種內在的共同根源吧。
在成長期中,我對親吻的經驗非常貧乏。我媽從來也不會擁抱我和妹妹,更不要說親吻。有記憶前有沒有,不得而知,我也沒有問。出外拖手已經是極限,而且升中之後便沒有了。相反,直到小學後期,爸還會親我們的臉蛋。我當時感到有點抗拒,因為他粗糙的鬚根把我的臉刮得很痛,但還會視為遊戲而接受。
在那件事之後,我全面拒絕跟爸有任何身體接觸。我在家裡成為了一個徹底的絕緣體。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