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最早收到的生日禮物,是四歲的時候媽送給我的玩具琴。印象鮮明的除了是彩虹七色的琴鍵,還有它那清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因為只有七個鍵,能彈的歌不多。媽媽給我彈了〈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s〉、〈Mary Had a Little Lamb〉和貝多芬的〈歡樂頌〉。
哈,後面的部分是我想像出來的。媽媽確實是彈了,但我已經不記得她彈甚麼,也許是亂彈一通也說不定,因為那時候的媽媽不懂彈琴。不過,亂彈也好,那個木造的小鋼琴的美妙聲音,至今還會時時在我耳邊響起。說它是我的音樂啟蒙可能會太誇張,但它第一次令我意識到,原來把一些高高低低的音連在一起,便是一首歌了,而且也可以很好聽。
我五歲的時候,媽又買了一個玩具小提琴。那一個輕巧的塑膠仿製品,內置了兩首簡單的歌曲,按鈕播出。我拿著弓扮拉,搖頭擺腦,似模似樣的。這也是後來媽的憶述。那年代沒有簡便的攝錄器材,連拍照也不是很就手,我沒有機會看到自己的留影。
後來才知道,媽原來是有心測試我的。聽說古人有類似的習慣,在嬰兒周歲的時候,把筆、書、錢幣、算盤、印章之類的東西放在他面前讓他抓,來預測他將來會做甚麼工作。(似乎都是男生的玩意兒。)
我媽的用意相似,想我學音樂,在鋼琴和小提琴兩樣之間挑。不是真的讓我自己挑,是媽用來觀察我的反應。最後她覺得我喜歡鋼琴多一些。其實只不過因為,那個玩具小提琴不可以真的拉,播放出來的音質又欠佳,很快便玩厭了。
幼稚園高班那年,媽給我找了個鋼琴老師。聽說這位老師資歷甚深,教出過很多高徒。媽拖著我的小手,在太子道的一幢大廈的某單位按了門鈴。來開門的是個身材很高,有點躬背,滿頭白髮的老伯伯。我還以為他是老師的爸爸或者爺爺。伯伯家裡的鋼琴跟他一樣老,白鍵都變成了黃色,中間的尤甚,像重度吸煙者的牙齒。
伯伯老師說話斯斯文文、陰聲細氣,彈起琴來手指卻很有力。他說我的手太小,要練習抓網球,盡量張開手指的幅度。我的手在他的掌中,像鷹爪裡的一隻小雞。他令我覺得,彈鋼琴好像打功夫。回家後媽給我一個蘋果,但我抓著不到半天,便把它吃掉了。
初學時家裡沒有鋼琴,要去琴行租琴室練習,每週三次。媽有時在學校趕不及回來,便由婆婆帶我去。在隔音琴室裡,是少有的獨處時刻,感到自由自在。胡亂練一陣曲子,便忍不住站到椅子上,打開琴蓋,看裡面的槌子敲弦。學了半年,媽見我進步緩慢,以為是練習時間太少所致,和爸商量後,斥資買了一台二手直立式鋼琴。自此,我再沒有不專心練琴的理由了。
一直練到小三,伯伯老師身體不好,宣佈退休,把我介紹給他的徒弟。原來這位徒弟的年紀也不小了,是個五十開外的男人,說話有點陰陽怪氣的。他家裡放滿了學生拿獎項的照片(不知為何大部分是女生),那台三角鋼琴也很新,一塵不染的,滿有氣派。我不懂分辨他的教學技巧如何,只知道他喜歡一邊教一邊摸我的手,甚至是我的肩背。我告訴媽這件事,她斷然說: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改學小提琴吧!
那個時代還未像現在這樣,為了讓孩子入名校而強迫他們學一大堆技能。我念名校是直接考進去的,不是因為有甚麼履歷。媽之所以執著要我學樂器,除了出於她對良好教養的刻板印象,也想填補她自己的遺憾。她的家境算是小康,阿公在屋邨開藥材鋪,坐鎮當中醫師,雅好中國古代詩詞。媽受到他的影響,立志成為中文老師。但對於自己沒有機會學鋼琴、跳芭蕾舞,她一直引為憾事。
結婚之後,我爸在政府當行政主任,我媽當中學教師,經濟條件頗為寬裕,媽便想在女兒身上實現自己的夢想。據她的評估,我適合學樂器,而妹妹有跳舞天分。前者我不敢說,後者媽的眼光沒差。妹妹真的熱愛跳舞,是芭蕾舞學校的優異生,多年來頗拿過一些獎項。而我,很抱歉,雖然算是懂拉幾下小提琴,但表現只能說是渾渾噩噩。
也許我不是先天討厭音樂的,只是一直被迫練琴而出現反感。如果單純從欣賞的角度,我頗感激家裡對我的音樂培養。媽對音樂的態度有點功利,覺得是淑女教養的指標,相反爸卻是帶著玩票的心情,附庸風雅一番。
我被迫學琴之後,爸開始學玩音響器材,鑽研主機、喇叽、銅線之類的東西。為了測試音色,自然講究錄音技術和版本,買回來一大堆西方古典音樂黑膠唱片,當中有很多大師級的指揮和演奏錄音。我小時候也不懂,但爸播放的時候,也會坐在旁邊聽,久而久之,也培養出一定的品味和鑑賞力。
有一段時間,爸媽甚至會一起帶我和妹妹去聽音樂會和看芭蕾舞。媽會隆重其事,幫我們打扮起來,穿上漂亮的裙子,好像出席甚麼盛會似的。我當時也沒甚麼,只覺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後來才意識到,這是某種社會階級門面的裝飾。父母在這一點上,少有地持有高度共識。不過,升中學之後,這類家庭活動逐漸減少,我也沒有覺得可惜。
媽其實是有 perfect pitch 的,但這個天賦卻無用武之地,甚至變成欣賞音樂的障礙。因為自小沒有正式接觸音樂的機會,媽一直沒有發覺自己有這個能力。我家買了鋼琴之後,請調音師回來檢查,媽在旁邊聽著,指出了幾個音凖有問題的琴鍵,果然是需要調整的。我隨便按幾個鍵,問她是甚麼音,她竟然分毫不差地說了出來。不過,叫她唱出來的話,卻有點走音,怎樣也唱不準。
再後來,我開始學小提琴,拉不準的音都刺激到媽的神經。她的要求也變得越來越嚴厲。也許,為了堵住媽的嘴巴,我才加緊把音準練好吧!總之,媽很難忍受惡劣的音質,是一個苛刻的批評家,一聽演奏便忍不住找錯處。至於甚麼才是令人享受的演出,她卻好像沒有餘裕去欣賞了。這反映了她對我們姊妹的態度,甚至是整個人生態度。
出乎意料的是,我升上中學以後,媽竟然學起彈鋼琴來。她給出的理由是,那台鋼琴多年來閒著沒用,白浪費。既然我不彈,便由她來彈吧。我覺得這不是壞事。自己的夢想,自己實現,不是比迫子女代自己去實現好嗎?我當然沒有直接說出來。
媽那時候已經升任科主任,學校的工作很忙,但還是請老師回來,每週上課一次,而且每晚練習半小時。這份毅力,連我也自愧不如。媽請的鋼琴老師是個大學生,只比我大幾歲,比她年輕一大截,但她卻非常虛心學習,完全放下了平時的自尊,令我有點吃驚。就算那位老師經驗不足,水準也不是很好,而出現一些失誤,媽也沒有出口怪責。換了是我早已被罵得體無完膚了。
媽學琴沒有具體目標。她不打算考取甚麼資格,只是重複彈奏幾大名家的練習曲,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意味。她顯然沒有甚麼天分,經過一段日子的努力,算是彈得中規中矩。除了家人,她從來不讓外人知道她在學琴,更加不會在人前彈奏,特別是爸在家的時候。我和妹妹也百思不解,覺得彈鋼琴的媽好像變了一個人。我們以為,她這樣做只是為了紓緩工作壓力,就好像有人選擇跑步或者做蛋糕一樣。
有一晚爸媽在隔壁好像在爭論甚麼。雖然壓低聲線,但聽語氣也感到情緒激烈。之後爸便一聲不響地出門了。那時候他已辭掉政府的工作,和朋友到大陸設廠,生產成衣之類的,好像賺到不少錢,但卻經常不在家。
爸出去之後,不久便聽到大廳傳來媽練琴的聲音,是巴哈的練習曲,很工整的、對稱的、結構性的音樂。彈得很響,很用力,也很生硬。不知為甚麼,我突然覺得很難受,差點便哭了出來。
不過,媽並沒有因為自己學琴而放鬆對我的敦促。她對我始終是有期望的。我知道,她不是要我成為演奏家,而是想我成為她心目中的名校優異生——成績好之餘,還要有一門才藝。她設下的門檻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入選中學管弦樂團。她知道要求我在個人賽得獎是不切實際的了。
結果,在我中三那年,學校因為人手不足而解散了管弦樂團,但在特別的機緣下,我卻和三個好友組成了弦樂四重奏。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抓周好像是有點靈異。小時候我幫親戚小孩準備抓周,小孩啥也不要就抓了一把野草,被他媽嫌棄說將來是沾花惹草之徒,結果小孩兜兜轉轉換專業最後去學了生物……
我抓周的時候據說抓了隻笔,但是我小時候最討厭寫毛筆字,曾經因為中學老師強迫我們每天寫毛筆字當作業寫了篇文言文罵老師,不過現在發現好像宇宙不是要我寫毛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