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自己很有經驗,但第一次幫小雷洗澡便有點手忙腳亂。特別是洗頭的時候,不小心讓水濺進她眼裡,害她哭了起來。
初夏在旁邊提示說:要用手托著後頸,毛巾從額前往後抹⋯⋯。
女兒還是初生嬰兒的時候,我明明也有照顧過她,但相隔二十七年,原來細節已經忘得七七八八。而且,產假結束後我立即又回去上班,大部分照料都交給奶奶和菲傭。
看來一切也得從頭學起了。
倒是初夏比我想像中更快上手,餵奶換尿片都頭頭是道。她本來是個甚麼家務都不懂做的小姐。也不是我們寵壞她,而是從小身體協調就不好,笨手笨腳的,體育課永遠不及格,性格也十分退縮。但原來有些事情,遲點做到,不代表永遠做不到。
當然,小綠也幫了很大的忙。雖然很害羞少話,這個女生慣了獨立生活,日常家居細務都難不到她。小雷還未出世,兩個人便去參加初生嬰兒照顧班,回來互相提點,不斷實習,做足準備工夫。
春雷出生的時候,頭很大,頭髮也很多,很像阿樂。體重有七磅半,是全育嬰室之冠。想起瘦小的初夏一直懷著這麼沉重的巨嬰,真是有點吃驚。不過,胎毛很快就掉光了,換成柔軟的細髮,又跟初夏比較像。
撫著小雷頭上的柔絲,聞著那股嬰兒特有的騷香,沉睡多年的母性也被喚醒了。上一次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希望今次可以補償。當然,我扮演的只是支援的角色。要接受當媽媽的考驗的,是初夏。
初夏去年回港的時候,是六月初。她和阿樂,兩個人去,一個人回,已有不好的預兆。再看見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聽她說:已經有了四個月。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驚。然後說:我和阿樂分手了。他想留在那邊,我想回來。再一驚。然後又說:我決定自己生下孩子,自己養。又是一驚。
三驚過後,卻是喜。喜的是,女兒回來了自己身邊。這絕對是私心。而且,還帶來了新的家庭成員。對於暮氣沉沉的這個家來說,也算是一種沖喜。那時候媽的腦退化已經加速惡化了。
初夏準備做媽媽的第一件事,是去剪短了頭髮。
女兒從小一直留長髮,但她並不特別愛美。對於外貌,她沒有甚麼自信,但那把柔細的頭髮卻是得天獨厚。而且是遺傳自她爸,不是我。我遺傳了我媽的又厚又不馴服的髮質。初夏爸的頭髮不多不少,但很柔順,像他的個性,一副永恆少年的樣子。她爸喜歡她的長髮,我也覺得好看,或者補償了自己沒有的東西,女兒便一直留長髮。
初夏主動去剪了頭髮,代表她有了自己的主見。
第一次看見剪了短髮的她,不知為甚麼,感覺有點心痛。好像她為了自己的孩子,捨去了某些珍貴的東西。
其實所謂短髮,也未至於像男生那樣短,只是剛過臉頰,又未及肩而已。而且,隨著孩子出世,慢慢又長回來了。但這個舉動卻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小時候,當中文老師的媽常常引經據典,教導我和妹妹做人道理,其中一句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我記得當時反問:為甚麼是髮和膚?不是眼耳口鼻,不是手手腳腳,不是心肝脾肺腎?
媽媽說:髮和膚是借代,用部分代表全體。
眼耳口鼻也是部分啊!
那又太局部了,髮膚覆蓋多一點,整個身體也有皮膚和毛髮。
那肉呢?骨頭呢?也是整個身體也有啊!
所以也有用「骨肉」來代表身體,好像用「親生骨肉」來指自己的子女。
那為甚麼不說「身體骨肉,受之父母」?
「髮膚」好聽一點,優美一點。
「骨肉」不好聽嗎?
有點血淋淋的感覺。
所以「親生骨肉」就是血淋淋的東西?好像吃燒烤時未熟的牛扒?
別胡說了!總之要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因為是父母給你的禮物。知道嗎?
跟每次的爭論一樣,媽以權威的口吻終結了話題。
物極必反,後來我討厭中文,可能是媽的教育手法做成的結果。但我喜歡詩歌、小說和戲劇,喜歡那些用語言構造出來的,明明是假的,卻又令人信以為真的事物。那時候念的教會女校,也是重英輕中的,我很自然便選修了英國文學。
後來自己當了媽媽,在產房裡,終於體驗到甚麼叫做「親生骨肉」。從自己身體裡跑出來的那團東西,真的是血淋淋的。但護士抹乾淨之後,放到我懷裡的,卻是不折不扣的髮膚。
人以髮膚相親。從最初,到最後,也一樣。
媽媽幫子女洗頭,很自然不過。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幫媽媽洗頭。
那是媽搬來我家同住之前,還住在舊屋的時候。我爸突發心臟病過身之後,我媽獨居了兩年。當時怕她一個人頓失所依,也考慮過要不要接她同住。但她在舊居住了接近二十年,生活習慣已成自然,又有相熟鄰居照應,一動不如一靜,還是維持原狀較佳。實情是,在心底裡,自己也不肯定願不願意跟她同一屋簷下。
我和媽,不是相處得特別好。(和爸關係特別差,就暫時不說了。)我不評價媽的好壞,這不是出於孝道,只是當局者迷,一定不夠中肯。但說我媽從沒流露過母親的溫柔和呵護,卻不是過分的描述。我媽對我和妹妹很嚴,嚴到很少鼓勵和讚賞,更不要說擁抱或親吻。她對子女的愛,以盡責任來表達——照顧我們的健康,敦促我們的學習,培育我們的品格。
那也不要緊,因為我們不知道,原來媽媽可以不是這樣的。直至有一次,當老師的媽媽被邀請去一個彈鋼琴的學生的演奏會,因為我也是玩樂器的,而把我也帶了去。我親眼目睹了媽媽在學生的包圍下,所展現的良師的親切和關懷,而有一刻覺得,如果她是我的老師,而不是我的媽媽,我應該會有多喜歡她。
我現在以陳述事實的態度說話,絕對沒有情緒或怨恨。何忍冬是個盡責的好老師,但也是個有事業心的人。在她那個時代,老師是一份體面的工作,也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在這個行業裡,晉升為科主任,甚至是校長,是她的畢生目標。結果雖然只去到副校長的職級,但也是一項值得驕傲的成就。至於她花在學生,或者應該說是在學校的時間,比在自己的女兒身上更多,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沒有資格批評媽甚麼,因為我跟她一樣,也曾經是一個事業心很重的人,只是領域不同而已。她教曉了我,女人不應該為家庭而放棄事業,就算這樣會造成某些遺憾。我當時沒有察覺到的是,她的家庭生活並不愉快。很多年後,我自己終於領略到箇中滋味。
媽獨住舊居的時候,我盡量每星期去看她兩三次,陪她吃午飯或者晚飯。她已經不太能夠自己外出,我也不主張她獨自四處亂跑,因為已經有多次迷路的紀錄。幸好她還懂得打手機,向我和妹妹求救。每次我們也得抛下手頭的工作,立即去接她回家。(那時候我已經開了咖啡店,而妹妹則一直經營時裝生意。)
那天我買了外賣飯盒去看媽,吃完後見她欲言又止,不知是甚麼事情。我察覺到她的頭髮最近狀態不是很好,又長又亂,而且有點髒髒的。我伸手一摸,她卻立即縮開。她從來也是一個注重髮型的人,每個月都會去髮型屋修整一番,被認為是非常挑剔的顧客。而她心目中的理想髮型——八十年代電視劇女主角的大波浪曲髮——數十年如一日,永不變改。
媽,你多久沒洗頭了?
她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極度尷尬的神情,說:
兩三天而已。
不只吧!
我再次伸手出去,這次摸到了髮絲上粘膩的質感。
我不是很⋯⋯不知道⋯⋯怎樣⋯⋯
要她說下去,實在太痛苦了。我拉著她的臂,說
來,我幫你洗。
她不是很情願地跟我走進浴室。我問她平時是怎樣洗的,她卻含含糊糊地說不清楚,很明顯已經弄不懂步驟的先後次序了。我知道問也是白問,便只是發出指令,讓她配合我的動作。
我先把膠盆注滿暖水,放在洗手台上,再著她向前彎身,面向洗手盆,低下頭來。用小毛巾把頭髮稍微弄濕,抹上洗髮乳,幫她揉搓頭髮和頭皮,然後再用毛巾浸水把泡沫沖乾淨。最後用乾毛巾包裹頭髮,輕輕擦掉水份。
媽像個乖孩子一樣,非常合作,沒有抱怨。花了約十五分鐘,順利完成。我幫她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看見她在鏡子裡露出滿意的笑容。久違了的,單純地滿足的笑容。
以後我每次來也幫你洗頭吧!也找天陪你去髮型屋一趟,現在完全塌了,沒有髮型可言。
她點了點頭,好像我說了甚麼至理名言一樣。
自己沖涼可以嗎?我隨口說。
她又連忙點了點頭,補上一句:沖涼很簡單,當然沒問題。
我當時還未察覺,其實很快也要幫媽洗澡了。但很明顯雙方也不想看見那個局面。媽是個講究尊嚴的副校長,怎可以接受別人看和碰自己的身體,就算是自己的女兒?
看見她的家居服的領口和袖子也弄濕了,我提醒她要換掉。她說自己換便可以,連忙把我送到門口,好像想逃避甚麼似的,說:
要你弄到這麼晚,真的很不好意思!
聽到這樣客氣的話,我感到非常不慣,甚至有點生氣。我反而期待她會嚴厲地訓斥我。正想回她一句甚麼,突然又停了下來。
那一刻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在我和媽的關係裡,發生了巨大的逆轉。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