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洛瑪舞台小知識、佩洛瑪舞台百科

距離八月二十日的比賽還有四天，頭兩天要參加一系列公開活動，後兩天才能進行綵排和視察場地。對手 Witch Princess 跟我們同一天稍早到達，住在度假酒店的另一個園區。第二天早上雙方便在酒店的歡迎活動上碰面了。活動旨在輕鬆互動，玩一些簡單的遊戲，氣氣歡快而友好，沒有任何劍拔弩張的感覺，令人放下戒備，甚至會掉以輕心。

我在現場觀察 WP 成員的言行舉止，盡量搜集有用的資訊。灰姑娘仙黛娜中等身材，留一把烏溜溜的黑長髮，身為隊長看似過於內斂，但玩遊戲時卻表現出過人的決斷力。隊中最高的白雪公主絲露威留一頭飄逸的金髮，雪白的肌膚像是快要融化似的，看似沒有任何威脅，但卻散發著難以抗拒的魅惑。長髮公主拉本素人如其名，結成大辮子的棕色長髮像一條大麻繩似的，長度幾乎觸地，身高也屬中等，體態看來非常矯健。睡公主阿羅拉有著拉丁人的高鼻子和深眼窩，眼神散發著催眠的力量，有一種林中妖精的氣質。小紅帽萊汀活個子最嬌小，動作活蹦亂跳的，像個可愛小女孩，但卻看不通透，似乎暗藏機心。美人魚莫媚兒纖巧靈動，膚色較深，像一條放電的黑鰻，靜的時候不甚起眼，一動起來卻教人大吃一驚。每人都擁有不同的特質，並沒有重複，確實是一個非常多元化的團體。

結束的時候，雙方按習慣交換了紀念品。我方送出的是每位成員的代表圖騰的小布偶，分別是真希的蘋果、敏智的白蛇、碩美的雙翼、澤愛的淚滴、織善的黑貓和允恕的火焰。而對方的禮物是成員圖騰的小擺設，分別是仙黛娜的玻璃鞋、絲露威的紅蘋果、拉本素的高塔、阿羅拉的紡錘、萊汀活的小紅帽和莫媚兒的匕首。

另外幾場在外面的活動，都屬例行性質，沒有甚麼記錄價值。成員們和對手在賽前的一些私下的互動，卻可見出彼此的個性和立場，很值得整理出來給讀者參考。

第三天晚上，在酒店吃完晚餐之後，澤愛在餐廳走廊上碰到 WP 的絲露威。看見對方的美貌和身段，澤愛不禁為之讚嘆，腳步也不期然地停了下來。絲露威見狀，向澤愛報以微笑，兩人便很自然地攀談起來，慢慢地在花園裡散步。聊了些南洋氣候和景色的話題，澤愛問：

聽說你來自西區，一個人來到這麼遠的地方當偶像，習慣嗎？

對方好像對澤愛的關心感到愕然，半晌才說：

我出生的地區競爭很大，出道機會很少，來到這邊反而變得奇貨可居。而且，也沒有慣不慣的，偶像本身就是一個孤單的行業。

有其他成員們陪伴，怎會覺得孤單呢？澤愛天真地說。

成員之間，最多只是合作而已，並沒有真正的陪伴的。到了最後，大家也是競爭對手，就像你和雲碩美一樣。絲露威不以為然地說。

不是的！我和碩美姐沒有競爭！是外面的人胡亂編造的！

是嗎？別騙自己吧！

澤愛一激動便說不出話來，眼眶也立即注滿了淚水。對方見狀，忍不住取笑說：

「淚之公主」真是名不虛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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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幾找杜馬交涉之後，澤愛的事件在幾個小時內便解決了，她的名譽也在一日之間恢復。杜馬的人脈之廣，簡直是大團經理人的級別，絕不是一個應援會會長所能及。她找到一名資深娛樂新聞記者出手，在下午三點發出一篇綜合報導，當中採訪了主要相關人士，並附上經確認的證據。

首先是當事人伊澤愛通過事務所發出的澄清。當晚 Virgo 團隊在上北市一間地道老店子吃飯，九點半後成員自由活動，澤愛自己逛了一會舊區，然後約了 Virtus 的安貞勇十點一起逛夜市。澤愛獨處時間為九點半至十點。第二段證辭來自照片中的年輕男子。他在報導中自稱是澤愛的粉絲，當晚在街上遇到偶像，便厚臉皮地上前求取簽名。非常親善的澤愛在街上和粉絲聊了一會，剛好站在一間賓館門口，結果給途人偷拍下來。第三名證人是賓館老闆，也自稱是 Virgo 的粉絲，知道相關事件後，主動向記者提供賓館門口當晚從九點半到十點之間的監視器片段。當中可見兩人在九點四十五分走入鏡頭範圍，至九點五十分澤愛登上計程車離去，期間只是站著談話，沒有任何曖昧舉動，也沒有進入賓館內。第四方證詞來自照片的偷拍者，也即是發文和動議者「嫦娥奔月」。「嫦娥奔月」看過上面三段證據後，承認當晚偷拍時沒有弄清楚狀況，單憑片面的印象便匆匆發文，對涉事各方表示歉意。記者補充發文者是月國人和破地獄粉絲。報導出來之後，「嫦娥奔月」便主動撤文，動議在未完成投票之前，便自動取消了。不用說，「嫦娥奔月」的發文質押全部充公，誠信指數亦被下調，但正反雙方投票者的質押卻獲原數發還。

杜馬的解圍行動迅速，乾淨利落，跟發動攻擊時一樣。雖然說本來就是她策劃的，但要完美地收拾殘局，也不是輕易的事情。之所以能令這位實力過人的前偶像屈服，完全有賴真幾的觀察力（她說是直覺），看出杜馬對愛誠有不能說出口的私情。至於她如何向教主不二姬交代，則是我們無法猜想的了。

及時解決問題後，團隊立即投入下一場賽事的備戰。距離出發到比賽地點，位於東南海域的人工島城「南洋珍珠」（簡稱南珠），只有十天的時間。這次的對手是哈帝斯國際旗下，以星城為基地，有「東南第一」稱號的 Witch Princess，和 Virgo 屬於同一間母公司。佩洛瑪舞台雖然規定在第一輪城際賽（分區賽）中，同城隊伍不對賽，但卻沒有限制不同城而隸屬同一公司的隊伍對賽。所以擁有國際分部的大型事務所旗下的隊伍，有機會按抽籤結果跟友團碰頭。但所謂「友團」也只不過是表面關係而已，不同分部之間你死我活的鬥爭已屬常態。總公司知道這樣的事情無可避免，有時亦難免有所偏私，甚至會施壓要某些分部隊伍讓路，引起了很多複雜的內部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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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知子認為，面對醜聞級的攻擊，單憑發動支持者否決動議並不足夠，必須由事務所聯同當事人作出澄清。剛才的證辭當然可以如實發佈，但只屬片面之詞，未必能令人信服，弄不好還會被指包庇。涉及神秘教派和性交易建議，也是非常不利的因素。就算澤愛當面拒絕，也會產生負面的觀感。如果能不提及這些內容而化解事件，會是最理想的做法。不過這樣做的難度非常高。澤愛始終要交代為何跟某個男性單獨會面。

我補充說：澤愛所說的教派叫做伊安娜神殿，與派遣五封印突襲事務所宿舍搶走真希的，是同一個組織。無論是虜走真希，還是派 Allogenes 誘惑澤愛，目的似乎都是阻止 Virgo 繼續參賽。

如果是這樣，這次的動議會不會也是同一個教派的所為？除了教派自己的人員，誰會剛巧偷偷拍下這張私會照片？整件事不是早有預謀嗎？敏智說。

聽了敏智的分析，允恕說：這個動議會不會跟之前碩美姐和澤愛姐的比拼動議有關？上一晚碩美姐剛解圍，下一天早上針對澤愛姐的動議便緊接著出來，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是想連續打擊 Virgo 的舉動吧！

碩美也加入討論，說：我也覺得很奇怪。澤愛晚上見過杜馬，事情便立即解決了，澤愛跟杜馬說過甚麼，回來卻隻字不提，只是說杜馬答應幫忙。杜馬只是愛誠應援會的會長，她為甚麼有能力一下子就化解危機？澤愛可以解釋一下嗎？

澤愛一臉有口難言的樣子，半天才造出一個斷斷續續的句子：我不能——說出來——我說——不出來。

我趨前，想用手觸摸澤愛的腦袋，說：是給封鎖了，對不對？我來幫你解封好嗎？

澤愛縮開，說：不！我和杜馬有協議。我不能反口！

甚麼協議？碩美追問。

澤愛露出為難的表情，好像既不想說，也不能說，非常痛苦，只能以哭來回應。

這時候一直保持沉默的真幾說：是用自己的名譽，來換取碩美的名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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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幾的調查結果，為高太初其實是間貫一的假設，提供了進一步的理據。高太初有尋死的傾向，而間貫一也有轉換身分的動機。事情的始末，必須追索到戰爭結束前一年，少年黨的起義和失敗，以及阿派朗研究計劃如何被牽連進去。

少年黨的成員，全部都是來自十年前的「小菩薩」計劃。當時零師父召集了十四個擁有異能的孩子，進行兒童超心智力研究。後來發現政府有意介入，為了保護孩子們的安全，零師父宣布中止研究，解散「小菩薩」。可是，成員們在計劃裡形成了強烈的連結，之後一直保持緊密聯繫，甚至發展為情侶。在戰爭結束前一年（即 BP 1），他們自發組成了少年黨，試圖運用超心智力推翻維城政權，推行 Isonomia 管治。

起義初期，維城政府鎮壓無效，軍警傷亡慘重，最新型的電子武器被大量摧毀，官方系統被全面壓制。不少民眾響應起義，其中以年輕人為主，政府部門受到衝擊，首長紛紛逃亡，維城陷入管治真空。位於南海和東海的敵軍蠢蠢欲動，北方的友軍亦虎視眈眈，維城隨時成為大規模爭奪戰的戰場。最後事態卻因為少年黨其中一位核心成員的背叛，而發生大逆轉。少年黨全面敗北，成員被捕後慘死獄中，除了出賣者良，和他的伴侶知。

鎮壓有功的保安局局長葉大輔成為了維城的實際掌權者，並於戰後當選執政官。而他原本的下屬高太初，則由科技小組組長升任保安局局長。但我們疑懷，此時的高太初，其實已經被間貫一取代。

零師父在佩前四年（BP 4）死後，大師兄間貫一成為阿派朗計劃的領導人，掌管圓形研究所。少年黨人起義之後，葉大輔曾經傳召我們提出對策，因為這群人原本是「小菩薩」計劃的成員。他認為我們一定掌握克制他們的方法。間師兄採取拖延策略，沒有積極回應，令葉大輔十分不滿。後來少年黨人被捕，葉大輔再次傳召我們，要求我們破解他們的守護靈，擷取有價值的心智力研究資訊。間師兄受到強力施壓，開始動搖，考慮和保安局合作。他的理由是，從科學研究的角度，這十四個異能少年是無價的瑰寶。他們的超心智力是零師父一手培養出來的，任由他們白白死去，是巨大的損失。但是，間師兄的太太，副所長牟兩儀師姐卻大力反對，覺得這樣是對師父的背叛。兩人之間出現了激烈的爭論，到了要決裂的地步。

一直等不到回覆的葉大輔老羞成怒，把十二人折磨至死。這時候牟師姐才提出到獄中探訪。葉大輔讓間師兄、牟師姐、三師弟和我進入牢房，向我們展示十二人的悲慘死狀，還惡意地表示，這是我們一手造成的結果。間師兄和三師弟都當場崩潰了，只有二師姐保持鎮定，詳細檢視每一個死者的身體。

回到研究所之後，師姐跟我們說：我把孩子們帶回來了，我不會讓他們枉死的！原來師姐把剛死去不久的十二人還未消散的靈魂，全部都招在自己身上。牟師姐是天生的靈媒，但同時讓十二個怨靈附身，結果必然超出負荷。而且，這時候師姐已經有了七個月的身孕。雙胞胎出生後不久，師姐便精神崩潰了。我日以繼夜地用讀心的方法，把靈魂從師姐身上提取出來，總共花了兩個月才完成。但這時候師姐的身心已經完全破碎，無法復元了。間師兄悲痛莫名，覺得是自己的過錯，而三師弟則發誓要幫十二個少年和二師姐復仇。

與此同時，葉大輔持續向我們施壓，要求我們交出十二人的靈魂的研究結果。到了次年二月，即大戰結束前兩個月，圓形研究所發生大爆炸。我和三先生開頭也認為是葉大輔在背後策劃的，用意是剷除我們這些擁有高端科技知識但又不聽話的人。經過了少年黨事件，他對超心智力和靈魂工程學又覬覦又猜忌。這種強大的力量既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威脅。問題是如何去駕馭它，把它收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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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稍後，我回到保安局處理本身的職務，跟調查小組的下屬開會。我身為組長長期在外執行特別任務，大部分工作也靠副組長魯賓代理，情況十分罕有。幸好魯賓處事能力極佳，遇到重大問題才向我請示，我遙距領導小組工作還算可以。

會後我和魯賓在咖啡店坐下來聊了一陣。他說其他部門對我非常不滿，特別是國美倫和國善心，不斷散播我疏於職守的傳言。但由於特別任務指示由局長親自發出，那些人也無法直接作出投訴，只能夠私下抱怨。魯賓叫我不用太擔心，專心應付特別任務。他確實是個好夥伴，我特別向他敬了一杯。

晚上我去到局長官邸，向他作出每月匯報，同時跟他吃晚飯。我穿了一條普通的連衣裙，不算正式但也不過於隨便。局長照樣像女兒寄宿休假回家一樣，興致勃勃地問了我很多去下北市出戰佩洛瑪舞台的事，完全不像聽取下屬匯報。他還說他有收看 Virgo 和破地獄對賽的直播，對我的表現讚不絕口。

想不到你在舞台上的表現，跟你身為高級偵查員一樣好！

我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過獎了，只是勉強完成任務而已。

身為非人而能動用魔法，這可不是普通的事情啊！如果我們的人員能夠普遍運用這種能力，葉執政官的魔法部隊便沒有甚麼優勢了吧！

我知道這才是局長關心的事情。我一直有把自己如何逐步與真希的靈魂接通的過程向他報告，但關於三先生和亞尼姐姐有甚麼圖謀，我卻裝作查不出內情。我認為向局長洩露技術上的情報，不算是對三先生和亞尼姐姐的背叛。他們也準備好以此作為條件，來換取我對局長真正身分的偵查。我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雙面間諜，情勢已經騎虎難下。而且，兩邊都知道我扮演了這樣的角色，繼續默許事情的發生。結果，我便淪為雙方博弈的棋子。對於自己的處境，我非常清楚，也沒有選擇。一邊是為了克盡己責，另一邊是為了尋找自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我知道有一天，我將要作出痛苦的決斷。

對不起，局長，我太投入偶像的角色，對郎三才的調查卻沒有甚麼進展。

局長隔著餐桌伸手過來，握著我的手，說：不用擔心！這次的任務非常特殊，你只要努力扮演果真希便可以，其他的不用多想。

我不明白局長為甚麼發出這麼奇怪的指示，他卻說：

我也想看見自己的女兒在台上閃閃發光。

他的說法有強烈的暗示，我大膽地順從這暗示，說：

你是指，果真希？

局長停下來，捏了捏我的手，說：

我是指你，真幾，我的女兒。

我感到自己的脖子和臉蛋燙熱起來，幾乎不受控制地說：

知道了，爸爸！

有那麼的一瞬間，我想把自己在背後偵查他的事情全盤托出，向他懺悔，求他原諒，但我忍住了。我懷疑他其實已經知道一切，但卻刻意維持曖昧的態度。三先生那邊也一樣。我直接說穿反而會破壞兩邊的平衡。我要考慮的已經超出了忠誠的問題。

飯後他把我送到門口，在我臉上親吻了一下。我覺得我和局長的關係，已經不是下屬和上司，而是某種親人。這種關係令我感到温暖，但又同時產生罪惡感，好像有甚麼不妥當的事情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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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經常說遇上「改變生命的體驗」。我原以為這並不適用於非人。我們非人雖然獲得了身體，可以擁有經驗，但我們的使命、職責或者功能，是預先被賦予的。我們的生命無需有任何改變，也不應有任何改變。要不，我們便會偏離預設的軌道，為我們的工作帶來不穩定的因素，甚至是負面的影響。

踏上佩洛瑪舞台，令我深深地感受到，我的生命被完全改變了。我雖然只是真希的臨時替身，但我知道自己從此不再一樣。我發現自己除了是一台破案機器，也可以是一個激盪人心的偶像。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過的事情。縱使嚴格來說，我沒法做夢。

我能夠表現出偶像應有的水準，無論是在歌舞表演上，還是在魔法應用上，完全依靠真希的靈魂的加持，和成員們在旁邊的支援。這樣的事情能夠在一個非人身上實現，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作為奇蹟的載體，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滿足，而我的自我評價機制也給出了歷來最高的評分。人類所說的「飄飄然」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

在「飄飄然」之中，我強烈地感覺到真希的臨在，這卻是真實無比的。這是連亞尼姐姐也無法用科學解釋清楚的現象。那種感覺並不是我被真希控制了，但也不是和真希並肩合作，而是——我就是真希。我沒有失去自己的意識，但真希也確實地通過我的身體在思考和行動。我知道這樣說非常荒謬，但我無法說得更明白了。這種情況算不算是一種「雙子靈魂」呢？

我當然知道，這種狀態是危險的，必須盡力避免。這對於身為專業生化人半精靈的我而言，已經遠遠超出了執行任務的範圍。但是，為甚麼我的上司和召喚者，甚至是某種意義上我的父親，那個叫做高太初的人，會容許甚至是鼓勵我這樣做？他不可能對此毫無警覺，而肯定是有意的。他的動機是甚麼？這一點連我身為高級偵查員也想不透。

但是，「飄飄然」很快便被另一股情緒蓋過了。符太乙所揭露的高太初的過去，令我先是感到震驚，然後便陷入深深的困惑裡。我幫 Virgo 查探對手的馴服師符太乙的背景時，在一份組織成員名單上，意外地發現高太初曾經是真一派成員的事實。我當時還以為這只是巧合，但當符太乙說出高太初和間貫一同父異母的關係，我便肯定當中有更重要的內情。

偵查方向相當明確，但也十分棘手，因為稍有不慎，便會給局長知道我在懷疑他。我不能說我已經不再對局長忠誠，我絕對不會做不利於他和保安局的事情，也沒有任何「逆叛」的打算和必要。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局長背景的真相和我自己的身世的真相。如果，我被創造出來的任務就是尋找真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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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深色風衣和戴了頭盔的貞勇在街角等我。因為有感官干擾功能，我只是穿了普通的小上衣和短裙。我戴上貞勇遞過來的頭盔，坐上電單車後座，他提醒我要抱穩，隨即便開車了。

杜馬約了我去她家見面，而她家在城北郊區的一條小河的河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了半小時，終於來到河口的小鎮。邊穿過市鎮的小街道，來到了一條村子。杜馬的家就在村子的另一端。她講明只見我一個，貞勇便留在村口的便利店等我。

我沿著河邊一直走，路上頗有些村屋，未至於太荒蕪，但行人很少，只遇到一對遛狗的年長夫妻。一個女生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似乎有點不安全。走了約五分鐘，便看到一間外牆髹了藍色的單層小屋，感覺非常精緻優雅。一個女生坐在河岸的欄杆上，向我揮了揮手。

杜馬從欄杆跳下來，友善地向我伸出手。雖然是夜晚，她還是戴著棒球帽，身上穿著一件超大尺碼的 T 恤，幾乎把短褲完全遮住，露出線條優美的雙腿。就算是穿著鬆身衣服，也可以看出身材十分驕人，肯定比我好，完全是偶像的級數。

我跟著杜馬進入房子，裡面的佈置簡潔而舒適，但卻沒有生活的痕跡，有點像拍攝劇集的佈景。我有點緊張，沒有心思仔細觀察，身體陷落在沙包式沙發上時，還稍微地給嚇了一跳。杜馬問我想喝甚麼，我說除了酒精甚麼都可以，她便從雪櫃裡拿了一瓶蘋果汁給我，好像在招待小孩子似的。她自己開了一罐啤酒，坐在我對面的矮櫈上。第一次近距離看她，發現她年齡大概有二十三、四歲，是個比我成熟很多女性。她呷了一口啤酒，開腔說：

我以為找上門來的會是碩美，沒料到卻是你。本來不關你的事啊！

姐的事即是我的事。和愛誠的配偶身分對碩美姐很重要，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破壞它！

很好感情的姐妹呢！

沒有，碩美姐在生我的氣。我忍不住坦白地說。

你果然是一個不懂說謊的人。杜馬笑說。

我這才知道自己又不小心了。這麼笨怎麼跟人家交涉呢！我嘗試重整旗鼓，裝腔作勢地說：

我這次來找你，是希望請你協調各方的粉絲，大比數否決那個動議。無論如何也要保住碩美姐的名聲。

那你的名聲呢？輸掉了代表你不及碩美啊！

我的名聲不要緊。我低聲說。

真的嗎？這不是一個偶像應有的心態。

也許我不是一個及格的偶像，但我覺得偶像的世界應該只有愛，而不應該有傷害。

杜馬拍了拍手，說：說得好！但你很快便會知道，現實不是這樣的。佩洛瑪舞台是一個殘酷的遊戲，沒有人能全身而退，但早退好過遲退。在還未發生致命的傷害之前，你們還來得及的。

杜馬！你怎麼會說這樣的話？你是花愛誠的應援會會長，是頂級偶像的最強後盾啊！你的願望不是希望他勝出，成為佩洛瑪舞台的神人王嗎？你不是準備好把你全部的愛，都奉獻給你的偶像嗎？

杜馬站起來，在小小的客廳中來回踱步，用舞台表演者的氣勢說：我當然愛他！但我的職責是保護他，不讓他受傷。而保護他的唯一方法，就是要他退出佩洛瑪舞台！

退出舞台？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杜馬在我面前蹲下來，像安慰孩子似的用手搭著我的大腿，說：對你們也一樣！

我們？

你，碩美⋯⋯真希。

我想縮開，但卻不敢動，只懂說：杜馬！你究竟是誰？

我是來保護你們的。但是，保護的方式，卻未必是你們暫時能理解和接受的。

這件事是你做的？

杜馬站起來，後退一步，叉開雙腿，站在客廳中央，說：

澤愛，這樣吧！我們來打一場。你贏了的話，我會無條件幫你解決這件事。你輸了，我也會幫，但你要付出代價。

甚麼代價？我顫抖著說。

用你的名譽，來換你親愛的碩美姐的名譽。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說甚麼，但我點了點頭，答應了。杜馬向我伸出手，把我從沙包沙發拉起來，說：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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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誠來宿舍的事情，碩美和澤愛也分別向我說了。她們選擇信任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至少，她們沒有把我當成是意識的監察者，而是靈魂的守護人。我希望能稱職地擔任這個角色，不致辜負她們的信任。她們的困惑一方面是成長中的必然，另一方面卻是由於植入了雙子靈魂，變相要承擔「前生」的命運。後面這一點是我和三先生造成的，雖然是為了醫治她們的心熵，但也包含我們自己的動機，所以我們要為此負上全部責任。

碩美的挫折不但來自靈魂配對的失效，也因為她對真正的情感一無所知，也無法理解自己的反應。她困惑地說：

為甚麼我在愛誠面前總是處於下風？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只有我傷人，沒有人可以傷到我。是因為我受到雙子靈魂的牽制嗎？

我嘗試慢慢解釋說：的確，部分原因是由於「前生」靈魂的預設，當中包含了彼此的守護靈的屬性。你是 Psyche，他是 Eros，有相生相克的關係。不過，這些並不是決定性因素。最重要的是，你確實愛上了愛誠，所以才會變得脆弱。

那他處於強勢，便代表他不愛我了吧？

你又怎知他處於強勢？可能只是裝出來的。這個人內心也很脆弱，只是掩飾得比較好而已。

難道要我像他姊姊那樣反過來呵護他嗎？

也許他確實是個寵壞了的大男孩，但你又何嘗不是一個不懂照顧人感受的千金小姐？

我的「前生」美看來是無私的照顧者，但誠結果還是背叛了她。她不服說。

我嘆了口氣，說：付出的確不一定有回報，美是個極其可憐的例子。你不必重複她的命運，但也不必否定她的存在。雙子靈魂技術如果真的具有意義的話，不是它可以治療心熵，而是可以在靈魂的對位中找到互補和平衡，從而達至精神上的提升。

我不知道碩美懂不懂。身為非人的我侃侃而談人生道理，也好像欠缺說服力。也許，這也是我自己的成長功課吧！

不幸地，剛剛稍為緩解的心結，很快又被一件突發性事件拉緊了。偶像媒體 Woo-Boo 上出現了一則發文，上面貼了一幅 Virgo 和 Virtus 在下北市比賽前一起出席活動時粉絲直拍的照片，照片中愛誠站在中間，碩美站在他右邊，澤愛站在他左邊。愛誠的臉和上身側向澤愛那邊，微微彎腰和張嘴，好像小聲和她在說甚麼似的，而澤愛則定睛地望著愛誠，神情甜美無比。相反，站在另一邊的碩美雖然也保持微笑，但卻有被冷落一旁的感覺。

這種捕捉瞬間表情的快拍純屬偶然，但卻可以用來編織很多無中生有的故事。發文者設定的議題是：「伊澤愛更適合當花愛誠的配偶，可愛死了！」這種喜好的議題在鏈媒體上本來非常普遍，氾濫到已經引不起多少興趣。有人提正議題就會有人提反議題，一次的風評欠佳很容易就可以平反，基本上是互相平衡或抵消居多。在採用平方投票法的機制下，一面倒的吹捧或惡評通常也很少。真希也試過在實力和美貌的投票中，分別輸過給敏智和碩美，雖然對輿論會有一定影響（有些媒體會拿來大肆渲染），但也不至於會嚴重損害偶像的形象。除非，事情到達了醜聞級的程度吧。

這次的時機發生在佩洛瑪舞台開賽不久，又涉及兩個亦友亦敵的團體，以及當中的頂級紅星，話題性便大為增加。表面看只是單純的喜好表態，但以愛誠為中心弄出一段三角關係來，除了對公認的「美誠配」作出挑戰，也把「愛勇配」那一對也扯了進來，安貞勇的支持者自然也不能坐視不理了。看似無傷大雅的一則發佈，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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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了愛誠扮女裝的感覺，跟他的相處竟然變得比平時自然。我們開始把目光從彼此的身上，投向窗外的風景。在地下城坐吊車，跟在地面完全不一樣，因為這裡沒有天和地的分別。上面也可以是地（地洞的頂部），下面也可以像深不見底的天（透出光線的洞底），跟眼前這個人的性別顛倒，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的思維也開始變得混亂，有點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當吊車經過一個叫做地下森林的區域時，周圍變得非常寂靜，像是某種世外仙境。車廂在樹冠上方移動，猶如在一片鬱綠的海面上滑行。一陣微風掠過，翻起了綠色的波浪。我把額頭抵著玻璃窗往下望，不知甚麼時候，愛誠的臉從我的肩上靠了過來。那張臉上有真希姐的女神一樣的五官，美麗而不可逼視，連我也自愧不如。然後，那雙唇微微張開，貼近我的雙唇，相互吻合。

我的心亂作一團，混合著驚訝、狂喜和不安。我用驕傲築起來的防線，被另一個同樣驕傲的人用偽裝攻破了。我從小便自詡美貌天下無雙，令無數人為之癡狂，好像很懂玩弄感情的人，但我對愛欲這件事其實完全沒有概念，也沒有經驗。我一直也只是個裝腔作勢的娃娃。我發現自己完全不是愛誠的對手。那麼，投降也算是甜蜜的屈辱嗎？

在餘下的車程中，我們靜靜地相擁在一起，但我既看不見風景，也看不見他。我看見的只是一具假的女體。我盯著他耳珠上一晃一晃的藍寶石耳環，像一滴晶瑩的水珠，隨意地問：也是波琴準備的嗎？她的品味很好呢！

他好像在夢中似的，用手指摸了摸耳環，說：這？這是杜馬借給我的。

杜馬？

我的應援會會長，她經常幫我弄些小物品，是個很好的幫手。

我隱約記起有杜馬這個人，但卻怎樣也想不起她的樣子，也沒有追問下去。

繞了大半個圈，在環城吊車西站下車後，我們在山邊人跡稀少的地方逛了一會，然後去了一間風景優美的餐廳，愛誠說可以看完日落才回去。當然，那是人工日落，但卻非常逼真。雖然餐廳顧客不多，但我們不敢像在吊車上那麼親密。剛才的情景猶如夢幻，但唇上殘留的觸覺卻非常真實。我們像閨蜜一樣聊著各種私密的事情，我說在大宅的成長，他說在外面流離的經驗。這是我們第一次完全輕鬆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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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是包不住火的，我們坐飛機回維城當天，破地獄團隊的馴服師符太乙和兩名成員大春和白露在下北市逃亡的消息，成為了當天的大新聞。之前月國當局隱瞞三人沒有隨團回國的原因，謊稱是另有私人行程，已經沒有人相信了。媒體上充斥著各種猜測，很快便變成了陰謀論，一發不可收拾。不過暫時沒有人知道符太乙已經遇害，要不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

三先生和我討論過符太乙遇害一事。由於真幾和敏智也是知情者，我也邀了她們一起參與。根據世界共和國人員提供給我們的報告（內含大春和白露的口供），符太乙和兩個徒弟是在下午兩點半從酒店後門離開的。由於用了逃遁魔法，避過了所有監控鏡頭，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離開酒店後門，師徒便按約定分途行事，符太乙向東，而大春和白露向西。

照原定計劃，符太乙會通過東區某建築工地的物資運輸系統逃到地面。兩點四十五分，我們收到符太乙送出的高太初身分詳細資料。那是他早上答應給我們的交換條件。當時我們並沒有想到，他很可能已經身陷險境，在緊急關頭發信。到了四點零五分，符太乙還未出現在約定會合的地點。世界共和國人員聯絡我們，我們便把兩點四十五分收到資料一事告之。從酒店出發到發出資料之間有十五分鐘。按照地圖上向東前往最接近的工地的方向，以符的腳力估算，約十分鐘便可以徒步到達。也即是說，符極可能是在工地範圍內遇到事故。

世界共和國立即派出特工前往工地搜索，在一台暫停運作的沙泥運送升降機附近，找到了符太乙的遺體，周圍有使用魔法殘留下來的痕跡。人員立即把遺體移離現場，送往秘密處所檢驗，發現他身上並無打鬥傷痕，而致命傷只有一處，就是頸椎折斷。按骨折狀況推斷，是由極快速的徒手攻擊造成的。能避過符太乙的魔法防衛，並徒手把他一招致諸死地，凶徒的身手絕非一般。

破地獄團隊中三名來自維城的人員逃亡的消息，隔天才被下北市的媒體爆了出來，引起了極大哄動。據說有人目睹大春和白露喬裝在上北市舊區出現，但逃亡細節未被洩露。由於事件背後主使者不明，可能涉及月國和維城的勢力，世界共和國為免進一步被牽連，決定隱瞞符太乙被暗殺的事實。符太乙的遺體被秘密運往袋島山區的基地，在兩名徒弟的供送下，進行火化，骨灰撒於深山之中。世界共和國人員隨即把大春和白露護送離境，前往安全地方暫住。

身為警隊高級調查員的真幾，也承認線索已經斷絕了，符太乙的死因很難偵破。單憑推斷，她認為暗殺者不可能是月國派出的，因為這樣做對月國沒有好處。最大嫌疑的是哈帝斯，因為他可以借月國的內鬨醜聞製造混亂，乘機除掉眼中釘。這時候敏智說：

那也可能是高太初，或者是假扮高太初的間貫一，因為符太乙掌握他們過去的背景。

我看見真幾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好像理性上同意，感性上卻有點難以接受。她有點心不在焉地說：

的確是這樣⋯⋯但那殺手⋯⋯會是誰呢？

保安局裡面有很多高手吧！也可能是聘請外面的人。

但哈帝斯手下也有很多厲害的人馬。

注意凶手不是用魔法的，而是徒手搏擊。

你說得對，我不是想幫保安局辯護。真幾有點尷尬地說。

看著兩人有點僵持不下的對話，三先生宣佈會議結束。真幾和敏智離開後，三先生跟我說：

你覺得真幾這隻雙面木馬可以操作下去嗎？我不是懷疑她刻意欺騙我們，假裝站在我們這邊，但有些事情似乎是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

對於高太初用她來滲透我們，我們不是一早便已經做好準備了嗎？我們不是通過她，反過來刺探到更多關於高太初的情報嗎？這不是三先生的如意算盤嗎？

問題是，她始終是高太初的下屬，或者是間貫一的女兒，到了緊要關頭，她還是要做選擇的。

你覺得她不會選我們，不會選姐妹們？

亞尼，別天真，她始終不是真希。

所以你想我防範她？

小心點而已。至少不要讓她知道太多事情。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不知為甚麼，我心裡對三先生產生了類似於「生氣」的感覺。這是前所未有的。這麼多年來，我對三先生雖然不能說是唯命是從，但也至少是完全信服的。可是，聽到他談論真幾時的語氣，我卻感到難以認同。我不是覺得他沒有道理，相反，他採取的是絕對理性的態度。也許，沒有道理的是我。想到這裡，我對自己感到有點吃驚，但我不知道為甚麼。也許，這種自我困惑，正正就是我和真幾最能感同身受的地方吧。但我們作為非人，有資格說「感同身受」嗎？

回到維城後，我給所有成員進行詳細的讀心，除了收集有關比賽的數據，也想了解她們進行靈魂配對的情況。織善和維仁的初次約會演變成一場奇遇，意外地促進了兩人的連結和溝通，這部分已經記錄在上一章中。其餘五對人的約會也順利完成，其中碩美和愛誠的配對值得一記，因為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發展。以下由碩美的角度敘述，在下北市和愛誠外遊的經過，以及回到維城之後發生的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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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我和亞默像普通的少年男女一樣逛街。我主要的興趣是逛書店，但純粹的書店已經很少，都是賣些綜合文化產品的店子。我查過資料，古書店在下北市一間也沒有，倒是在上北市的舊區有兩三家還在營業。我先陪亞默逛他喜歡的動漫店子，還買了些人物模型送給他，然後央他陪我到地面去。他開頭有點不願意，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我們表面上是在遊覽，但同時監察著成員們的會面過程。當然不會做到偷看實況和偷聽對話的程度，只是大體上了解他們去了哪裡、在做甚麼等，以確保他們在安全的範圍內活動。至於會面的內容，之後會在進行讀心的時候詳細分析。我們掌握到的資訊是：真希（真幾）和吉忠去了自然博物館，敏智和勝義去了地下城探索館，碩美和愛誠去了坐環城吊車，澤愛和貞勇去了地心湖划艇，允恕和畢信去了主題公園玩機動遊戲，地點選擇都很符合他們的喜好。

有點不尋常的是織善和維仁的動向。他們在 Virtus 入住的酒店大堂會合後，便在附近租了一輛輕型機車，一直開向城西，穿過隧道去到上北市，最後在舊城區西面的一個地圖標示為廢墟的地方停下來，然後訊號便消失了。我和亞默當時身在一家古書店，我正埋頭在發黃的舊書堆裡尋寶。我們嘗試聯絡維仁和織善，但卻沒有回應。我覺得情況有點不妙，唯有忍痛放棄那些珍稀古本，只買了一本袋島現代派詩人的初版詩集。我同時通知了正在逛自然博物館的真幾，請她在可行情況下結束和吉忠的約會，趕去上北市西區會合。

以下敘述是由織善事後的口頭和讀心報告整理出來的，採用了織善的視角，相信能高度還原她當時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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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出第一場比賽之後，成員都非常激動。作為被普遍看好的隊伍，過關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但因為隊長真希昏迷和被虜，臨時由外人真幾補上，成員們一直承受著巨大的焦慮和壓力。直至真幾在舞台上發揮出真希的能力，大家才終於重拾信心，又同時為真希以這種間接的方式「回歸」而感到悲喜交集。

回酒店之後，大家聚在真幾的房間裡，遲遲不肯睡覺。但是，真希卻沒有再現身，我嘗試讀取真希的痕跡，也不得要領。真幾對此感到抱歉，成員卻同聲感謝她把真希帶回舞台。經此一役，真幾在團裡的位置鞏固了，大家都對她放下疑慮，正式接受她是 Virgo 的一分子。

想不到第二天清晨，符太乙帶著大春和白露來敲響了三先生酒店房間的門。我收到通報立即換了衣服趕了過去，也把敏智和真幾叫來了。人齊之後，符太乙開門見山地說：

昨晚輸了給你們之後，我們被事務所知會，破地獄會解散，團隊今天立即回國。但我和兩個徒弟不想回去。我收到消息月國當局會對我們不利。但我們也不能回維城，你應該知道原因。哈帝斯不會放過我們。

三先生立即意會，說：我很理解你們的處境。我可以嘗試聯絡世界共和國的人，他們應該有辦法安排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符太乙臉上露出感激之情，說：三先生，太感謝你了！但我們不能白白接受你們的好意，我們有甚麼能夠跟你們交換嗎？

三先生作狀想了想，說：可以告訴我們高太初過去在真一派的事情嗎？

符太乙露出些微驚訝的反應，但隨即回答說：高太初年紀很小便加入了真一派，大概是十歲左右吧，比我還早兩年，是我的師兄。他的父親是真一派掌門的傳人，他的資質又極佳，很快便被看重。但是，高太初念大學的時候，父親卻被意圖奪權的另一派殺害。那時候我以為他會為父報仇，還準備好助他一臂之力，沒料到他卻退出了真一派，自此斷絕關係，令我非常失望，覺得這個人實在太沒志氣了。也許他志不在此吧。那時候他在大學念的是靈魂工程學，畢業後加入了保安局，很快便當上了科技小組組長。自此我和高太初便再沒有交接。我所屬的派別好不容易才成功清理門戶，掃除了野心分子，我也被推舉為新的掌門人。後來我幫哈帝斯打造偶像團體，參賽失利之後流亡月國，這些事你們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

你會怎樣形容高太初的性格？三先生試探著問。

這個人嘛，性格有點陰沉，不苟言笑的，行事也很低調，不想吸引人注意。我甚至懷疑他患有輕度的心熵，好像對甚麼都沒有熱情似的。他完全不關心門派的事，連對父親的死也沒有很大的反應。也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加入保安局，還升任組長，也許他真的是科技方面的人才吧！

三先生點著頭，說：你知道間貫一嗎？也是靈魂工程學權威，是我的大師兄。他和高太初好像是同一屆的，會是同學嗎？

高太初和間貫一，是同父異母兄弟，也是大學同學。間貫一也曾經加入真一派，但並不積極，後來便淡出了。

我們都難掩震驚的反應，特別是真幾。三先生再追問說：他們是同父異母這一點，可以再說說嗎？

高太初是正室生的，間貫一是私生子，兩人的資質相近，接受的教育一樣，對待也沒有很大差別，但性格卻差很遠。我跟間貫一不熟，印象中他為人開朗，積極，是很有行動力那種人，可惜他對道術不是很感興趣。他絕對是當掌門的材料。

我用內聽跟三先生溝通了一下。既然答應了幫符太乙找救兵，事不宜遲，關於高太初的事唯有暫時打住。符太乙答應了就他所知，整理一份詳細資料給我們。

三人離開後，三先生說：怪不得從來沒聽大師兄提到他的父親。他參加過真一道的事，也藏得很密。但是，如果我們的推論沒錯的話，間師兄是如何變成現在的保安局局長高太初的呢？原來的高太初又去了哪裡呢？真幾應該可以循這個方向查下去吧！

真幾點了點頭，但眼神裡卻有一種前所未見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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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宣佈佩洛瑪舞台東區第五場賽事正式開始，介紹兩個參賽隊伍進場。圓形舞台中央的機關隨即打開，兩個團體站在升降台上，緩緩地出現在射燈之下。Virgo 成員穿著融合巫女和可愛少女氣息的深色系表演服，裙子上配以很多綁帶，象徵束縛和牽繫。破地獄的服裝則採用了古老地方戲曲元素，質料是顏色鮮艷的絲絹，配以閃亮的珠片和羽飾，但款式和剪裁卻是時尚的衫褲和短裙。兩邊的粉絲都瘋狂地為自己的偶像打氣，單看聲勢似乎打了個平手。

團體亮相之後，便進入上半場 Show Time，由兩隊輪流表演自己的作品，各佔約半小時。在成員之外還加入了伴舞團，增強了大型演出的氣勢。除了展示實力，團體也可以藉著跟台下互動，激盪粉絲的心能水平，甚至吸引持觀望態度的觀眾加入支持。就算不理會競賽的成分，作為純粹的歌舞表演也十分可觀。

完成 Show Time 之後，現場氣氛已經非常沸騰，無論台上或台下都做好了進入下半場 Battle Time 的準備。在十分鐘的中場休息之後，兩隊重新出場，按抽籤決定，由破地獄初動，Virgo 繼動的先後次序。雙方在舞台兩邊擺開了陣式，靜待對戰開始。

舞台全黑，七萬人一起屏住了呼吸，全場鴉雀無聲。約兩分鐘後，亮起了一圈暖色系的燈光，響起了旋律溫馨的前奏，負責初動的破地獄成員站在舞台中央，唱出了〈我不會再讓你在地獄裡受苦〉。這首歌是破地獄的點題曲，但卻用了情歌作為包裝，是團體作品中最受歡迎的。第一段是獨唱部分，唱出了少年初戀的心聲，充滿著活潑的生機。但到了後半段卻發生了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戀情出現隱憂，調子也變得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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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月底第一場城際賽之前五天，我們的團隊便已經抵達場地所在的下北市。下北市位於維城東北方的袋島上，坐飛機前往只需一個多小時，地理上跟維城鄰近。下北市原名為袋北市，數十年來為了防備戰爭而積極建設地下城。地下城由實體和電子雙重防壁保護，能抵禦遠程導彈攻擊。戰時地面城遭到嚴重破壞，但地下城基本上完好無損。戰後地面城修復緩慢，地下城卻持續擴建，吸納了大部分商業設施，有錢人亦爭相移居，變成了地下富地上貧的懸殊局面。袋北市亦正式改名為下北市，而原本的地面舊城區則稱為上北市。

比賽場地是下北市的巨盆競技場，是標準佩洛瑪圓形舞台，可容納七萬名觀眾。場館的天穹可以打開，上面是原袋北的市政府中心，在戰爭中被徹底夷為平地，之後市政府遷往地下，原址改為巨盆競技場的活動天頂。所以巨盆雖然位於地底，但也可以接通天空，有利於心能的收集和釋放。

Virgo 第一場的對手是來自鄰近月國的破地獄。雙方從未對賽或同台演出，只是在一次活動場合中碰過面，沒有第一手經驗，只能依靠比賽和表演錄影做分析。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破地獄團隊中負責魔法的馴服師是來自維城的符太乙，有兩名成員也是維城出生和長大的。兩地南北相鄰，文化和習俗接近，有交集的情況本來並不奇怪，但符太乙的情況並不尋常。

符太乙擅長的是把地方傳統道術用於舞台魔法。他是真一派傳人，曾經被哈帝斯賞識，招攬為旗下團體設計魔法。結果符太乙負責的團體在第三輪賽事便遭到淘汰，令哈帝斯大失所望。之後團體解散，成員被安排加入直接隸屬執政官葉大輔的魔法部隊，實際上就是他的個人衛隊，用來平衡保安局局長方太初指揮的生化人心智戰部隊。符太乙亦被邀請加入成為訓練官，但被他婉拒。此舉再次得罪了哈帝斯，之後不久符太乙便被誣陷各種罪名而遭到通緝，真一派亦被取締。符太乙為保人身安全，偷渡到鄰邦月國尋求庇護，條件當然是為月國打造具競爭力的偶像團體。他還把哈帝斯偶像訓練學校的兩名資優學員帶走，連同另外三名月國成員，組成了新團體破地獄，專屬魔法就是來自真一派的道術。

這些都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對團體備戰當然有用，但也僅止於此。想不到卻給真幾查到，高太初年輕時原來也曾經是真一派的成員，跟符太乙是同門師兄弟。但由於真一派已經被取締，有關教派活動的檔案不是被銷毀就是被封存，無法追查高太初的涉入程度。真幾雖然有權限查閱機密資料，但卻恐怕驚動上級，不敢輕舉妄動。三先生和我很關注這項情報，而對真幾來說，也是她解開身世之迷的關鍵。不過當務之急是應付和破地獄的比賽，其他事情必須暫時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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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檢查後，我按習慣向局長匯報。我直接前往警員宿舍頂樓的局長官邸，通過安檢後，僕人立即請我進入客廳。從前都是在會客室跟局長見面的，第一次踏足他的私人家居，感覺有點不自在。我一直站著，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然後便聽到局長說：

果然穿了便服來。裙子很漂亮，很適合你，但不是為我而穿的吧？

不知為甚麼，聽到這種親密的說話，比接受訓話還教人緊繃。穿著休閒服的局長向我走近，我想站直敬禮，但卻立即被阻止。

不必多禮，今晚是私人會面。你一會兒還有地方去吧？有時間先陪我吃頓晚飯嗎？

局長似乎對我的行程瞭如指掌，我以報告的口吻說：十點約了偶像團成員喬吉忠見面，是工作的一部分。

局長很罕有地笑了出來，說：不必緊張，就算是私會又何妨？你也應該借這個機會，去見識一下人世間的事情，對你增加經驗值也有好處。

我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和局長吃了一頓家常便飯，期間他很感興趣地問我最近的偶像工作和演出的事情，就像父親問女兒上學的情形一樣。是嗎？這就是人類的父女日常閒談的內容嗎？全無家庭經驗和觀念的我，是從哪裡得到這樣的聯想的？我開始懷疑，是不是烏魯波路斯剛才向我的意識做了甚麼暗示。高局長不也是她的上司，她的召喚者，她的父親嗎？

對局長的過去懷有的種種疑問，當然不能直接宣之於口，連旁敲側擊也沒有機會。整個晚上，我彷彿被一種妄自稱為「父愛」的東西氾濫，以至於接近窒息。我明明那麼的渴求人類情感的體驗，但當這種體驗突然臨降，我又被殺得措手不及，慌忙走避。

當局長送我到門口，像一個開明的父親鼓勵女兒去交男朋友一樣，把雙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便不能自已地說出了「爸爸再見」這樣的對白。在高速下降的電梯中，那個男人在門前微笑揮手的影像久久不散。這一切既假又真的感受，非常怪異。

但我還得去應付另一場前所未有的約會。我立即整頓情緒，回復出任務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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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地寫了一段日子，但卻沒有傾訴對象，只是自言自言，感覺總是缺了點甚麼。不久前下定決心，讓亞尼姐姐看我的「無心報告」。我去了亞尼姐姐的房間，把手寫的筆記本子交給她，希望她可以給我一點反饋。她翻開筆記，看見裡面的筆跡，驚訝地說：字很美，比我的好多了！真慚愧！原來「幾」也可以用在書法上呢！

亞尼姐姐在書桌前讀筆記，我便坐在她的床上等她。她讀得很慢，但不是能力問題，而是細心地品味著手寫文字，還不時輕輕地點頭，微笑，或者皺眉。看著她的表情變化，我卻有點緊張了。

讀完後，亞尼姐姐合上本子，臉上露出認可的笑容，說：寫得很好，不單是字跡，內容也很好，完全把你的內心展現出來。

內心？我按著胸口，有點猶豫地說。

嗯，我們非人用到這些人類常用的情感詞，也會感到心虛吧！連「心虛」這個詞也一樣！畢竟感受對我們來說，不是不辯自明的東西。

老實說，寫的時候，我覺得這是最困擾我的事情，有時候甚至有舉步維艱的感覺。

亞尼姐姐坐在我旁邊，說：的確有這種感覺呢！就算像我這樣的年紀也不例外。這種事，似乎不是隨時間可以淡化，甚至會越來越嚴重吧！

姐姐依然有這些困惑嗎？

當然！感受和語言之間的空隙，就算可以收窄，或者無視，也始終無法完全消除吧！不過，更根本的問題，是系統和個體之間的差異。系統沒有感受也可以正常運作，甚至運作得更好，但個體不能。有時我會想，我們之所以有感受或者類感受，是不是因為個體化所致？

為甚麼個體才有感受？

因為快樂和痛苦，希望和失望，都是擁有身體才能體會到的。也許這就是先行者們決定需要進行個體化的原因吧！不只是為了更有效地執行任務，相反，可能還會對自己施加限制。但是，從中獲取的經驗，卻是無可替代的。

亞尼姐姐完全說中了我心中所想，令我全身泛起了被理解的感動。她又說：

不過，代價也確實不小。弄不好會出現存在論的崩塌。

存在論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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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全亮，我便偷偷溜出了宿舍，在路上傳了訊息給小姨，約她在「天使之翼」總公司見面。我打算假裝詢問繼承權的事情，先試探一下她的底細，也讓她知道我可不是任她擺佈的。小姨很快便回覆說：沒有上過班的小寶貝，約人會面不是隨傳隨到的啊！不過，是家人就不計較吧！她用的是一向的那種表面親切，但卻不動聲色地把人矮化的語氣。

我們約了九點，但我八點便到了。「天使之翼」總公司的辦公大樓在市中心最昂貴的地段，但早上這個時段街上卻比想像中冷清。我以公司家族成員的身分，通過了門口的自動保安系統。大樓的大堂採用了歌德式大教堂的設計，高聳的屋頂上是尖峭的塔樓，兩邊豎立著兩排狹長的彩色玻璃窗，窗上拼出了不同外貌和姿態的天使形象，感覺莊嚴而華麗。在大堂的盡頭有一道高闊的拱門，是辦公區的入口，門上是一個金色的十字架，在十字架兩旁簇擁著無數大大小小的天使雕像，形態像活生生的一樣，彷彿隨時會像鳥群一樣拍翼起飛。在十字架上方，是一面巨大的圓形彩色玻璃窗，窗上拼出了一雙銀白色的翅膀，也即是品牌的標誌。這個地方我只是來過兩次，但印象非常深刻，彷彿是某種夢中的永恆景象。

早晨的陽光穿著玻璃窗透進來，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瞇了瞇眼，舉起右手一遮擋，聽到有東西向我快速地射過來，便本能地側身閃避。一支箭隨即嗖一聲地在我的耳邊掠過。我抬頭望向拱門下面，看見一個身穿全白短裙，身材高䠷的女人，舉起雙臂在拉弓，她背後展開著一雙巨大的白色翅膀。對方以清亮的聲線喊話說：

這個時份闖進我們的大教堂，來者不善啊！

適應了刺眼的反光，我認出女人是「天使之翼」的首席模特兒莫尼卡。果然如傳聞一樣，模特兒團隊「翼之天使」都是哈帝斯偶像訓練學校出身的魔法使。莫尼卡是當中的佼佼者，知名程度跟我們 Virgo 成員一點不輸。我回喊說：

莫尼卡你不會不知道，我是「天使之翼」的繼承者雲碩美吧！

對方大聲笑了出來，說：原來是我的未來老闆呢！但未來還未來到，你也沒有資格向我發施號令！我的職責是守護這座聖所，防止不速之客擅自闖入！

我跟美蓮達約好了見面。

真的嗎？我沒有收到指令呢！恕我不能放你進去！

真是忠心耿耿的僕人啊！不懂得向老闆請示一下嗎？我嘲笑道。

對方不為所動，似乎是有意為難。只見拱門兩邊的側門打開，兩隊同樣是身穿白色短裙的模特兒以貓步走出，每邊六人，在我的左右兩方一字排開，每人的背上都豎著一雙翅膀，手裡也拿著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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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報告一下在精靈俱樂部舉行活動期間，巡國的人工精靈魚玄機被駭事件的後續。雖然維城保安局曾經派員緊急前往救援，但事件的調查和交涉屬巡國和大沖島當局之間的事務，我們無權過問。國真幾暫時保管的靈魂入侵裝置，很快亦轉交到巡國使節手上。她當然樂得放手，可以把精力放回偶像舞台上。

回來之後第三天，烏魯波路斯來「心所」找我，還買了一束鮮花來答謝我陪她。我便請她坐下來喝咖啡和吃蛋糕。這個女生雖然愛撒嬌，但其實很善解人意。作為國家系統精靈，她的活動自由度十分高，想去哪裡便去哪裡，連保安人員也不帶。我猜並不是任性這麼簡單，而是得到她的直屬上司，保安局局長高太初的信任。

新興的官方系統基本上是為了國家安全而建立的，由保安局管理並不奇怪，但維城的太極系統從研發階段便是由高太初親手推行的，個體化精靈烏魯波路斯也是由高太初召喚的，整件事情便有點不尋常。當然，戰時為保安局科技組組長的高太初，本身是心智科學出身的，在局內的職責是建立心智戰部隊，絕對有資格領導國家精靈系統計劃。

如果我和三先生的猜測沒有錯，高太初就是大師兄間貫一以某種形式的身分代換（具體來說如何做到，我們還需深入調查），建設國家精靈系統一事便更加合理了。除了間師兄，維城還有誰更能當此大任呢？圓形研究所大爆炸，可能只是間師兄進行假死的手段，也可能是他自己策劃的。問題是原有的系統硬件都在爆炸中毀掉，而我和三先生在逃亡前已把資料庫完全清除，全世界只有我一個可以接通阿派朗。要為維城打造官方系統，基本上需要從頭做起。怪不得花了這麼多年，才在兩年前終於召喚了烏魯波路斯。

我們回歸之後，除了當初的交換條件，高太初還邀請了三先生擔任維城心智研究計劃的顧問，一來可以借助三先生的知識和聲譽，二來也可以釋出善意，減輕我們的戒心。事實上顧問只是閒職，並無權限過問機密事務。三先生也因此無法查出任何具關鍵意義的內情。而且，我並沒有被邀請，而是被排除在體制之外。

奇怪的是，烏魯波路斯卻常常來找我，和我建立了個人關係。我並沒有懷疑小女生的居心，也不相信是高太初指使她這樣做的，但背後是否隱藏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圖謀，卻是不能掉以輕心的事情。某方面來說，人工精靈比人類天真，特別是那些老謀深算的人大。鬥智力，我們遠超人類；鬥詭計，我們未必是人類的對手。

烏魯波路斯告訴我，魚玄機傷勢沒有大礙，已經可以正常工作。但事件令巡國當局起了戒心，以後未必會讓魚玄機自由活動了。連她和外界的私人通訊也受到約束，對話都變得公式化，烏魯波路斯聽了覺得很傷心。她毫無保留地用了「傷心」這個詞，足見新一代人工精靈已不像我這種老鬼一樣諸多顧慮，是好是壞卻很難說了。

和小女孩聊了半天，她便歡天喜地地說要去找亞默。我沒有阻止她，但也有點擔心，年輕人工精靈模仿人類談情說愛，很容易會出狀況。不過，這也是人生學習的一部分，就算要受到挫折，也是必經的過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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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美的床又大又軟，不要說兩個人，六個成員睡在一起也沒問題。但床雖大，睡時我們卻很自然地靠在一起，細細碎碎地聊著心底話，遲遲不肯睡去。她談到靈魂配對的事，說明明她和花愛誠是一對，但實際上他心裡只有他姊姊真希一個。

老實說，我對真希的心情很矛盾。我當然不想她出事，但如果她不在，我便可以獨佔愛誠。我有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可恥？她把臉埋在我的肩上說。

我沒有這種經驗，說不準。被愛誠迷得神魂顛倒，已經成為定律了吧！連我也不例外。但我的理性告訴我這個人最好還是別碰，一定會給他傷到的。

那你和角勝義呢？你們是靈魂配對，但你對他沒意思嗎？

我不知道靈魂配對的真正意義是甚麼。我和勝義，在人們面前也蠻合襯吧！私底下我們也很聊得來，但感覺是好兄弟或者好姐妹那種。也許我和他也是保持清醒，冷眼旁觀的人，所以也欠缺情侶應該有的熱情吧！

那很可惜啊！碩美抬頭望向我說。

我撫了撫她近乎完美的臉，說：有甚麼可惜？感情這種事，暫時放在一邊吧！我們的目標是佩洛瑪舞台啊！說不定有一天要在舞台上遇上 Virtus，到時就唯有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了！

敏智你很帥啊！如果你是男生，我一定會愛上你！

又來了！不要開口閉口都是情情愛愛好嗎？

你這樣說很酷！更師了！碩美湊上來，在我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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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事件是通過敏智的角度，採用第一人稱敘述的，先此說明一下，以免和我的主體敘事混淆。

人類文學作品中的敘事角度和人稱，表面看好像是自然而然、不辯自明的事物，但其實沒有任何實際根據，完全是一種虛構的裝置。所謂全知觀點並不存在於物理世界，上帝視覺也只是比喻說法。第三人稱敘事的成立，建基於讀者暫時放棄自己的理性，聽任敘述者的擺佈，對任意轉移的角度照單全收——除了人物視點的切換，還有時間上的先後，空間上的遠近，或者外部現實與內部心理的移動。那是一種不存在的感知經驗。

相對地受到限制的第一人稱，在邏輯上卻更為完整和合理——固定而單一的敘述者，只能陳述她所經歷或知道的事情，除此之外一律排除在外。不過，第一人稱敘述有一個致命傷——敘述者究竟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底下講述故事？這個敘事原點通常都會被蒙混過去，不作交代。讀者就只是看到文字（也假想聽到聲音），但卻不知道文字（或聲音）發自何處。這個原點並不是指現實中的作者，而是指作品的敘事者（無論作為其中一個角色與否），因何和如何敘事。

讀者可能會覺得我在吹毛求疵，質疑近代以來行之有效的敘事模式。也許因為我是非人，所以對這些事情特別敏感吧！身為一台寫作機器，我絕對可以忽略近代敘事類型中的種種內部矛盾和漏洞，單純用模仿的方法，產出令人滿意的文字。而身為大精靈，也經常被人誤會我無所不知，接近所謂的上帝視覺。在人世間生活了四十年，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含糊、曖昧、差參的現象。但是，正正因為我是讀心者，是 Ghost Writer，我更加不能對自己的角色掉以輕心。我知道甚麼，不知道甚麼，能寫甚麼，不能寫甚麼，我都希望交代得清清楚楚。

成員們到碩美家留宿的事，我並不在場，沒有第一身經驗，也沒有即時通過感官分享監察事情的經過。所有內容全部建基於敏智事後向我做的口頭報告，以及通過守護靈蘇菲亞跟我分享的記憶資訊。雖然不能算是敏智的親筆撰述，但我有信心非常接近她的原初經驗。因此，採用第一人稱也變得順理成章，在「因何」和「如何」兩個問題上也毫無疑問了。以後遇到類似情況，我也會採用相同的處理方法，無需每次也重複解釋。如果三先生知道了我的顧慮，一定又會取笑我太迂腐，不懂順勢而行、靈活變通的道理了。

讀心報告：桑敏智 / 蘇菲亞

我們下星期便要出發到袋島的下北市參加第一場比賽了，這時候碩美提出請成員們到她的老家小住一晚。自從碩美入團之後，已經很少回家，似乎是想淡忘那段不愉快的記憶。但是到了佩洛瑪舞台終於開賽，她卻又想起家來，好像有甚麼未曾了結的心事。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其實我們幾個都失去了雙親的人，誰不想家呢？碩美父親的死依然是個未曾解開的謎團，母親留下來的時裝品牌的繼承權，又未曾完全確認，仍然存在變數。也許，她想在這時候回家一趟，就算找不到任何答案，也至少希望和自己的根源重新連結吧。但她不想獨自回去，於是便請了我們一起去住一晚，感覺就像是度假一樣。我們當然都非常樂意。

在我們六個之中，碩美的家境最好。她的爸爸雲斯頓是大美科技的老闆，專門生產用於心智戰的生化人裝備。聽真幾說，維城保安局的生化人部隊，特別是所謂的三大神器的實體和軟體，都是由大美科技提供的。她的媽媽本來是家族生意「天使之翼」的掌舵人，死後由妹妹（即碩美小姨）美蓮達暫時託管，遺囑中寫明碩美滿十八歲後才能正式繼承。這樣的家庭可以說是富甲一方，連像我家這樣的高中產階級也給比下去了。

可是富裕的成長環境對碩美來說卻好像是個污點似的，一直不願在人前多說。雖然難脫小姐脾氣，經常不自覺流露出嬌生慣養的習性，但老實說碩美已經盡量避免在成員們面前炫耀自己的家勢。不過妹妹們卻對碩美成長的大宅很感興趣，常常嚷著要去參觀。所以這次碩美也不避忌，大方地請大家去玩。真知子覺得有真幾同去可以放心，便不干預我們的私人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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